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时,林挽夏一口气买了十瓶桃子汽水。
感受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江砚年无奈地瞥了眼正在单手和易拉罐作斗争的女孩。
他算是发现了,这姑娘的胃口比猫还小,每顿吃不了一两饭,汽水却是几乎每天都要喝的。
眼见她流露出求助的目光,江砚年暗叹一声,抬手接过易拉罐,中指在拉环上一勾,轻而易举地打开。
林挽夏欣喜地接过,心满意足地喝着汽水。
“你假期应该会待在苏城吧?”她歪着脑袋问道。
“嗯。”
江砚年给出肯定的答复,就见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好像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心头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有点痒。
到了江砚年家门口,少年像往常一样,要继续上楼先把她送回去。
林挽夏却急急拦住他,接过书包:“那个……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江砚年的眼中露出些不解。
下一秒,女孩眨着漂亮的杏眼,指指他手里那袋桃子汽水:“汽水……可不可以先存在你家冰箱?”
江砚年一怔,没有马上作答。
林挽夏试图利诱他:“你帮我保密,别告诉阿公阿婆,这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了,你想喝就自己拿。”
江砚年的眉梢轻挑了挑,在听到“共同财产”这个词时,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行吧。”他强压下笑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林挽夏的眼睛顿时弯成一弯新月:“那就说好咯,记得放冰箱!明天见!”
女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却还能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
明天见。
江砚年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升起些愉悦的笑意。
……
假期第一天,林挽夏是在小腹传来阵阵胀痛感时惊醒的。
她顾不上赖床,连忙冲到卫生间,果然发现来例假了。
林挽夏叹了口气,换洗干净后,才捂着肚子窝回床上。
痛经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是概率性事件。
这回算是比较严重的,大概是昨天下午那瓶冰镇汽水,加上今天突降的气温导致的。
林挽夏病恹恹地躺了一上午。
午饭后,外婆给她煮了姜茶。昏昏沉沉地睡了个午觉,她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
想到堆积成山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月考,林挽夏还是下楼敲开了江砚年家的门。
“下午好。”门开后,女孩清甜的声音响起,却不像平时活力满满。
她像往常一样窝在软垫上,江砚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今天不喝汽水?”
林挽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今天喝不了。”
江砚年瞬间明了。
喉结轻滚了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劝道:“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没事,趁这会儿好些了,我先写点作业。”林挽夏颇为坚强地拿出物理卷子。
强撑着写完一张,她的脸色越发难看,额角也隐隐有冷汗冒了出来。
“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下。”小腹的下坠感愈发沉重,林挽夏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想动。
见状,江砚年漂亮的眉毛拧了拧,眼里掠过丝丝无措。
饶是他再聪明,此刻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多喝热水。
他接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推过去:“喝点水吧。”
林挽夏轻点了下头,捧起热水小口小口抿着。
苏城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是要穿短袖的温度,这会儿却已是秋风瑟瑟。
阳台的门关着,却被吹得呼呼作响。
“冷吗?”江砚年轻声问。
“还好。”
女孩身形单薄地蜷在软垫上,江砚年微一蹙眉,回房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将林挽夏整个人包裹起来,带着少年身上独有的雪松木香,像是被他拥入怀中。
她红了红脸,连忙将这种不纯洁的想法抛之脑后:“你陪我聊聊天吧。”
“好。”
江砚年很好说话,几乎是有问必答。
林挽夏同他拉东扯西地聊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她好奇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转学来苏城呀?”
她知道,江砚年是在北城长大的。
少年静默一瞬,眸光深了深:“苏城是我母亲的故乡。暑假的时候,我继母流产了,他们怀疑是我……我父亲要把我逐出家门,老爷子就让我来这里避一避。”
他的语调无波无澜,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挽夏却是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头昏脑胀。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气愤地道:“他们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冤枉你呢?太过分了!”
江砚年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女孩的手还捂在肚子上,面色苍白,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关切之色。
忽地,他弯了弯唇角。
林挽夏被少年难得的笑容晃了晃眼,愣了片刻,不明所以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砚年微微垂眸,敛起笑容,“要不要玩手机?”
林挽夏一愣,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手机,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转变得这么快。
半晌,她还是没抵抗住消消乐的诱惑,点了点头。
“密码是654321。”
林挽夏皱了下眉:“你这个密码也太简单了,很容易被破解的,还是换一个吧。”
江砚年微一挑眉,从善如流:“你觉得换什么好?”
林挽夏歪着脑袋想了想,没什么新意地提议道:“你生日?……对了,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闻言,江砚年的身子一僵,眼底的墨色沉了几分,无端地想起从前——
那时,他的母亲还在世。
每一年生日,她都会给他穿上漂亮的衣服,定好精致的蛋糕,再做上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却不是为了他。
很小的时候,江砚年还不明白,为什么早上笑容满面的母亲,到了晚上就暴躁癫狂地打骂他。
后来他懂了,他的母亲不爱他,他只是那个女人用来挽留江宸的工具罢了。
于是,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年复一年的,任由她折腾。
只可惜,她一点都不聪明,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渐渐地,把那个男人越推越远,也把自己推向了绝境。
她爱江宸,爱到疯魔,药石无医。
直到她吞药自杀的那一天,江家乱成了一锅粥,然而江砚年的心情,却是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是他十岁生日的后一天,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好,以后再也不用过生日了。
如今,对他而言,那只不过是身份证上的一串数字,既无意义,也无期待。
……
少年沉默许久,才缓缓地吐出:“12月22号。”
下一刻,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像淬了星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是冬至哎!”
江砚年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按着桌角的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
“我记住啦!到时候给你过生日!”
林挽夏脆生生地说道,眼底盛着明晃晃的期待,仿佛他的生日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
“江砚年,我的生日是八月六号,立秋的前一天,你也要记住哦!”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甜,江砚年抬眸,撞进她笑意盈盈的眼眸。
立秋的前一天,是晩夏。
——他听出了她藏在话里的深意。
他沉默地望着重新趴回桌上的女孩,任由眼底翻涌着越来越浓的墨色。
良久,少年垂下眼睫,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自嘲一笑——
或许,江家人说的没有错。他和他母亲,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对于林挽夏,他又何尝不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那个像太阳一样明媚的女孩,带着晚夏的最后一抹炽热与暖意,撞进了他望不到尽头的寒冬。
将他从一片荒芜里,轻轻地拉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