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号“船籍有疑,淮安闸口不予放行”的消息传回时,距首航之期只剩五日。
陈秉忠这次亲自来了集贤堂,一身半旧石青直裰,袖口还沾着些微木屑,像是刚从码头赶来。他不坐,只立在堂中,声音沙哑:“淮安漕司衙门扣了永丰号七条漕船,说是船籍文书与户部备案不符。监理,这船若出不了淮安闸,首航的粮,永丰号交不出。”
我盯着他:“船籍文书,何时备的案?”
“去年腊月,由户部江南清吏司亲自核验。”陈秉忠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副本,“备案印鉴在此。”
我接过细看——文书齐备,印鉴清晰。问题不在永丰号,在淮安漕司。
“陈东家稍候。”我提笔,铺开监理工部专用笺纸,一字一句写道:
“漕运监理浠纱咨淮安漕司:今有永丰号漕船七艘,船籍文书俱全,乃承运首航官粮之要船。请贵司即刻查验放行。若船籍果有疑,请三日内具文详述疑点,并附比对证据,本监理将转呈户部复核。若三日内无异议亦不放行,则视为贵司无故阻滞漕运,本监理当奏请圣上,另派专员督办淮安漕务。”
写罢,钤上监理朱印。我叫来驿卒:“六百里加急,直送淮安漕司衙门。”
陈秉忠看着那封文书送出,沉默良久,才拱手道:“谢监理。只是……淮安那边,未必认这纸文书。”
“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我收起笔,“我尽了监理之责。若三日后船仍不出闸——”我抬眼看他,“我便亲自南下,看看淮安闸,究竟是谁说了算。”
陈秉忠深深看我一眼,告辞离去。
当夜,我在绸缎庄后院见到了杨显风。
他正对着一幅漕运图沉思,见我来了,指尖点在“淮安”二字上:“王家在淮安经营了二十年,漕司郎中刘焕,是王啸轩旧部。你这纸文书,他敢扣下不发。”
“我知道。”我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要南下。”
“你南下有何用?”他抬眼,“你一未掌兵,二无钦命,到了淮安,他一句‘正在核查’,便能将你晾上十日。”
“那我当如何?”
“双管齐下。”他手指划过地图,“你以监理身份,正常南下巡查。从通州启程,经天津、德州、临清,一路查验漕务。这是明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暗路呢?”
“我先行南下淮安。”他声音压低,“刘焕此人,并非无懈可击。他坐镇淮安闸这些年,为求稳当,在漕粮计量、闸夫调度上,有几处旧例与朝廷新章颇有抵牾。我手中恰好有些当年经手人的旁证。这些事,可大可小。”
我心头一动:“你要以此要挟朝廷命官?”
“不。”他摇头,目光冷静,“我要让他‘明白’,此刻行个方便,让永丰号如期过闸,便是将所有这些旧事尘埃落定、永不翻阅的最好时机。这是为他漕司衙门上下求个安稳,不是要挟,是两全。”
“若他不从?”
“那他漕司这些不合新章的陈年旧例,连同延误首航重务的现罪,便会被人一并摆在台面上。”杨显风语气平稳,“浠纱,在这漕河上,不怕人按章办事,就怕人认真翻旧账。刘焕是个求稳的官,他知道该怎么选。”
我看着他。灯影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拿捏把柄”包装成了“陈年旧例与新章抵牾”的政务问题。
“你为何要冒此险?”我问。
“因为淮安闸是咽喉。”他转眼看我,“此闸不通,后续一切皆是空谈。我要漕运这条路,便必须打通这个关节。”
“我们在何处汇合?”我移开视线,看向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