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黎明,雁门关的废墟上飘起细雪。
苏砚睁开眼睛时,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温度。卫昭的手被她紧紧握着,指尖已有了暖意。她侧过头,看见卫昭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然后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因为不需要言语。
她们能感觉到,不仅是掌心相握的温度,更是胸腔里同步的心跳,是血液中流淌的彼此的生命。那道红色的印记已经化作肌肤下若隐若现的脉络,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交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你醒了。”苏砚的声音沙哑。
“嗯。”卫昭的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你……又做傻事了。”
“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秦雨端药进来,看见两人都醒着,手中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
“殿……殿下!姑娘!”
“嘘!”卫昭竖起手指,虽然虚弱,但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外面如何?”
秦雨抹着眼泪汇报:“蛮族溃散,乌兰被拓跋部擒获,昨夜已枭首示众。杨老将军正在整顿城防,百姓陆续回城。还有……京城八百里加急,叛军已破潼关,距京城只剩二百里。”
卫昭和苏砚对视一眼。
“备马。”卫昭想坐起,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躺着。”苏砚按住她,“这次,换我去。”
“你的身体……”
“你分给了我一半命,我分给了你一半命。”苏砚握紧她的手,“现在,我们是一体的。你在,我就在。我去,你也同去。”
卫昭怔住,随即笑了:“好。那本宫……陪你。”
三日后,潼关。
叛军号称十万,实则不过五万乌合之众,但占据关隘之险,易守难攻。守将周威,那个献了临安又献潼关的降将,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朝廷援军,脸上却没有惧色。
“他们有火器,我们有城墙。”他对部下说,“潼关乃天下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拖上一个月,京城粮尽,不攻自破。”
话音未落,关外突然升起三枚红色信号弹。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奇异的呼啸声。
不是箭矢,不是石块,而是……数十个拖着白烟的物体,从关外山坡后腾空而起,划过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潼关城内!
“是……是火箭?”周威愕然。
但这不是普通的火箭。落地的物体没有爆炸,而是迅速燃烧,释放出滚滚浓烟。那烟雾不是黑色,也不是紫色,而是……五颜六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彩烟雾在潼关城内弥漫,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更奇怪的是,烟雾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不是毒气的刺鼻,而是某种混合了花香和药草的味道。
“妖、妖术!”叛军士兵惊恐大叫。
城外的山坡上,苏砚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她身后,五十台特制的“彩虹弩”已经完成了第一轮齐射。
“传令,”她声音平静,“喊话。”
数十个嗓门洪亮的士兵齐声高呼,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潼关守军听着!此乃长公主殿下亲赐‘七彩祥云’,非毒非害,乃祥瑞之兆!天象已显,叛军必败!降者不杀,顽抗者天诛之!”
声音一遍遍重复。城内的叛军看着那些七彩烟雾,听着“祥瑞”“天诛”的喊话,军心开始动摇。
“别听他们胡说!”周威厉喝,“那是妖术!放箭!放箭!”
但箭矢射不到那么远。而第二波“彩虹烟”又来了。
这一次,烟雾中混入了细小的、闪着金光的粉末,那是苏砚特制的云母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真如天降祥瑞。
“看!是天兵天将!”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有士兵开始丢下武器,跪地祈祷。周威斩杀数人,却止不住溃散之势。
就在这时,潼关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骑兵从山道中杀出,旗号是“杨”,杨文渊竟率三千精兵,绕了三天山路,从后方奇袭潼关!
前后夹击,叛军大乱。
周威见大势已去,想从密道逃跑,却被自己的亲兵拦住,那些亲兵已经倒戈。
“将军,”一个老兵红着眼,“您献临安时,我妹妹死在乱军里。今天,该还债了。”
刀光闪过。
潼关,一日而破。
十日后,京城。
太极殿上,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人,眼中情绪复杂。卫昭伤势未愈,由苏砚搀扶着,但两人脊背都挺得笔直。
“潼关大捷,江南叛军闻风而降。”皇帝缓缓开口,“昭儿,苏砚,你们又立了大功。”
“儿臣(臣女)不敢居功,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但你们……”皇帝顿了顿,“你们可知,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什么?”
卫昭抬头:“议论儿臣与苏砚的关系?”
“是。”皇帝叹气,“有人说你们是师徒,有人说你们是主仆,还有人说……是断袖。”
苏砚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朝堂上笑,笑得坦然,笑得无畏。
“陛下,”她躬身,“臣女与殿下,既非师徒,也非主仆,更非断袖。”
“那是什么?”
苏砚看向卫昭,卫昭也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是生死与共之人。”
殿内一片哗然。
“荒唐!”一个老臣站出来,“女子之间,岂能……”
“岂能什么?”卫昭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李大人,你可知北境之战,苏砚为本宫挡了多少箭?你可知雁门关失守,她如何拼死救本宫?你可知我们二人,早已命脉相连,生死同命?”
她缓缓站直,这个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没有停。
“本宫今日在此明言:苏砚是本宫选定之人。不是妾,不是妃,是与我卫昭并肩而立、共掌江山之人。谁有异议?”
她环视百官,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罢了。你们……先退下吧。赏赐和封诰,容后再议。”
走出太极殿时,雪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宫道的积雪上,泛着金色的光。
“你刚才那样说,”苏砚轻声问,“不怕天下人非议?”
“怕什么?”卫昭握住她的手,“本宫连死都不怕,还怕几句闲话?”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苏砚,本宫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婚礼。虽然现在还不能……但本宫会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以格物院首任院长的身份,以……我卫昭此生唯一挚爱的身份。”
苏砚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三个月后,春。
京城西郊,那座曾囚禁过苏砚、也见证她们初遇的别院,已焕然一新。院墙推.倒了,建起了宽敞的学堂;花园改建了,成了试验田和工坊。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皇帝御笔亲题三个大字:
格物院。
开院典礼这日,来了许多人。有朝中官员,有军中将领,有北境归来的拓跋部使者,还有各地赶来的工匠、农夫、商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学堂里的第一批学生,五十个孩子,有男有女,有贵族子弟,也有平民孤儿,甚至还有两个拓跋部送来的草原孩子。
苏砚站在学堂前,一身简朴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她手中拿着一本崭新的书稿,封面上写着《格物新编》。
“今日,格物院开院。”她的声音清澈,传得很远,“这里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八股文章。这里教的是万物之理。”
她翻开书稿,第一页是一张奇怪的表格,上面写着陌生的符号:H、He、Li、Be、B……
“这叫元素周期表。”苏砚指着那些符号,“世间万物,皆由这些基本元素构成。理解它们,就能理解世界的本质。”
孩子们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符号。有老学究皱眉摇头,但更多人眼中闪着光,那是求知的光。
“我们会教你们算学、物理、化学、农学、工学。”苏砚继续说,“会带你们做实验,造器械,改良作物,治病救人。格物院的目标不是科举做官,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让天下人,活得更好。”
掌声雷动。
典礼结束后,苏砚在试验田里找到了卫昭。她正蹲在田埂边,看着几个老农演示新式犁具,那是苏砚根据现代曲辕犁改进的,轻便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