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将明未明。

一线天峡谷两侧的山崖上，苏砚伏在嶙峋的岩石后，透过特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谷底。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在峡谷中缓缓流淌，掩去了昨夜布设的所有痕迹，地火龙的引线、绊索、还有埋在浅土下的雷火弹。

她身边，五门神威炮已架设完毕。每门炮需六人操作，两人负责气泵，两人装填，一人瞄准，一人击发。炮手都是火器司最精锐的工匠，此刻个个神情专注，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

“风向西南，风速三.级。”一个年轻炮手低声报数，“湿度大，火药可能需要额外干燥。”

“已经处理过了。”苏砚放下望远镜，“所有火药都用油纸双层包裹，埋设时加了石灰防潮。”

她转头看向身侧，卫昭靠在一块山石上，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像纸，呼吸有些急促。她坚持要来前线，但苏砚只准她待在相对安全的崖顶指挥点，且必须穿着特制的轻甲。

“感觉如何？”苏砚低声问。

“无碍。”卫昭勉强笑了笑，“就是这山崖……有点高。”

她在说谎。苏砚能感觉到胸口印记传来的悸动，那是卫昭的心跳，过快，且紊乱。换命术的反噬加上连日奔波，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秦雨，”苏砚唤道，“扶殿下去后面歇息，准备好参汤和药。”

“本宫不走。”卫昭按住她的手，“说好一起的。”

“你在这里，我会分心。”苏砚直视她的眼睛，“卫昭，我不是在商量。”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对卫昭说话。卫昭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欣慰。

“好。”她最终妥协，“但你要答应本宫，不许拼命。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答应。”

目送卫昭在秦雨搀扶下退到后方掩体，苏砚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峡谷。晨雾渐散，谷底的景物清晰起来，那是一条约十丈宽的通道，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最高处达三十丈。真是个天然的屠宰场。

“姑娘，”一个斥候悄声爬上来，“蛮族动了。前锋三千骑兵已过黑水河，直扑我们设下的诱饵村庄。”

诱饵村庄在峡谷以南五里。按计划，卫昭的替身，一个身形相似的亲卫女将，会假装从村庄仓皇撤离，引蛮族追入峡谷。

“乌兰本人呢？”

“在中军，约两万步骑混合。看旗号，他把主力都带来了。”

苏砚心下一沉。两万对五千，即使占据地利，也是场硬仗。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记住，没我的信号，谁也不许提前暴露。”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辰时初，谷口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散的几十骑，接着是数百，最后是黑压压的一片，蛮族骑兵冲进了峡谷！

他们显然很急，队形散乱，马匹喘着粗气，身上沾满露水。领头的将领不断催促：“快！抓住卫昭！可汗有重赏！”

当先头部队冲到峡谷中段时，苏砚举起了令旗。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蛮族队伍突然停住了。不是全体，而是最前面的几百骑猛地勒马，后面的撞上来，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蛮族将领嘶声大喊，“撤！快撤！”

怎么回事？苏砚心头一紧。难道计划泄露了？

她立刻用望远镜观察。只见谷底几处地面，赫然露出了黑色的引线，那是地火龙的触发装置，本该被土掩盖，此刻却暴露在外！

有人动了手脚！

“姑娘！”一个炮手指向峡谷入口，“看那里！”

入口处，十几个穿着大周军服的人正在仓皇逃窜，是内奸！他们提前破坏了陷阱！

苏砚咬牙。现在顾不上追查内奸了，蛮族已经开始后撤，一旦让他们退出峡谷，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

“传令！提前发动！”她厉声道。

令旗挥下。

轰！

第一道地火龙被手动引爆。火焰从地下喷涌而出，形成一道三丈宽的火墙，暂时阻断了蛮族退路。但位置偏了，原本该在峡谷中段形成包围圈，现在只在入口处燃起，大部分蛮族仍在火墙内.侧。

“神威炮！瞄准中段！放！”

五门铜炮同时怒吼。压缩空气推动特制的石弹，以惊人的速度砸向谷底。石弹落地后炸开，里面填充的铁蒺藜和碎瓷片四散飞溅，瞬间扫倒一片骑兵。

但蛮族反应极快。乌兰的中军没有进入峡谷，而是在谷外列阵。此刻见前锋遇伏，他立刻下令：“弓箭手！压制山崖！步兵！强攻入口！”

箭雨倾泻而上。虽然崖顶有防御工事，但仍有流矢穿透缝隙。一个炮手中箭倒地，气泵顿时停滞，那门神威炮哑火了。

更糟糕的是，蛮族步兵开始用沙土扑灭火墙。火势渐弱，眼看就要被突破。

“不能让他们出去！”苏砚拔剑，“亲卫队！随我下去堵住入口！”

“姑娘不可！”众人惊呼。

但苏砚已经顺着事先布置的绳索滑下崖壁。五十名亲卫紧随其后，这些都是卫昭从玄甲卫中挑选的死士，个个以一当十。

谷底已成修罗场。

地火龙的火焰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蛮族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拥挤践踏，战马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苏砚带着亲卫杀入敌阵，目标明确，守住入口，不让后续蛮族进来，也不让里面的出去。

赤霄剑在她手中化作道道寒光。她没有卫昭那样精妙的剑法，但穿越前练过的军体拳和匕首格斗术，在这个时代反而有种出其不意的狠辣。专攻要害，一击致命。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个蛮族百夫长发现了她，狞笑着扑来：“女人？中原没人了吗？”

苏砚侧身躲过劈砍，剑锋顺势上撩，划过对方咽喉。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废话真多。”她冷冷道。

但更多的敌人围上来。亲卫们拼死护在她周围，但不断有人倒下。苏砚肩胛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她能感觉到卫昭通过印记传来的剧痛，她在上面看着，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谷口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蛮语，是字正腔圆的中原话：“长公主在此！蛮贼受死！”

苏砚愕然回头。

只见谷口处，一队骑兵如利刃般切入蛮族步兵阵中。为首之人一身素白战袍，外罩轻甲，手握长剑，虽身形瘦削，但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地收割生命。

是卫昭！

她竟然亲自冲下来了！

“殿下！”苏砚又惊又怒，“你答应过我……”

“本宫反悔了。”卫昭策马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拉上马背，“说过要一起的，怎能让你一个人拼命？”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锐利如初。

“胡闹！”苏砚气得声音发颤，“你的身体……”

“死不了。”卫昭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剑划出一道弧光，斩落两个冲来的蛮兵，“抱紧本宫。”

苏砚咬牙，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能感觉到她在强撑，每一次挥剑，身体都会轻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但她的剑，依然稳。

两人一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卫昭主攻，苏砚负责掩护后方，两人配合竟出奇默契。周围的亲卫和守军见状，士气大振，拼死向前。

终于，入口的火墙被重新巩固，后续蛮族被挡在外面。而谷内的蛮族前锋，在神威炮和滚木礌石的打击下，死伤殆尽。

清点战场时，已是午时。

阳光刺眼，照着一地尸骸。苏砚扶着卫昭下马，刚落地，卫昭就踉跄了一下，哇地吐.出一口血。

“太医！”苏砚急唤。

“无妨……”卫昭擦去嘴角血迹，看向峡谷深处，“乌兰跑了？”

“跑了。”一个将领羞愧道，“他见势不妙，率中军撤退了。我们追不上。”

卫昭沉默片刻，缓缓道：“无妨。这一战，灭了他六千精锐，毁了他的士气。足够他消停一阵子了。”

她看向苏砚，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