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卫在桥头停步:“姑娘自己过去。”
苏砚踏上木桥,桥面很稳,但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桥那头、水阁里投来的目光。
锐利,审视,如实质般落在身上。
她走到水阁门前,停顿,然后抬手轻叩。
“进。”
卫昭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昨夜多了几分慵懒。
苏砚推门而入。
水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三面开窗,晨光透过细竹帘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地图、文书,还有几枚青铜兵符。
卫昭没有穿昨夜的骑装,而是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银灰色半臂,头发随意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她背对门口,正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边疆舆图。
“关上门。”她说,没有回头。
苏砚依言关门。
“过来。”
苏砚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
卫昭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砚包扎好的双手上,停留片刻,然后上移,直视她的眼睛。
“靖安侯府的西厢,烧得只剩地基。”卫昭开口,语气平淡如聊天气,“起火点在外间小厨房,灶膛里有未燃尽的火油布。门闩是从外面用铁线缠死的,窗棂也被木条钉死。”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三步说完,她已经站在苏砚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有人要你死。”卫昭说,“而且手法拙劣,生怕别人看不出是他杀。”
苏砚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殿下救我,不是为了查明真相。”
“当然不是。”卫昭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本宫救你,是因为你敲石板的手法,三短,三长,三短。这是军中求救的暗号。一个痴儿,怎么会知道?”
苏砚沉默。
她不知道那是军中暗号。她只是按照国际通用的SOS信号节奏敲击,三短,三长,三短。巧合?
“你不说,本宫也能猜到。”卫昭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枚兵符在手中把.玩,“苏晚,靖安侯庶女,生母林氏原为侯府医女,十六年前难产而亡。你自幼痴傻,但三岁前据说聪慧异常,尤其对数字、图案过目不忘。”
她抬眼,目光如刀:“林氏生前,可曾教过你什么?”
苏砚心头微震。
原主生母是医女?医学常涉及药材配比,与化学有相通之处。难道……
“我不记得。”苏砚实话实说。她确实没有原主三岁前的记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卫昭将兵符“咔”一声按在案上,“无妨,本宫有耐心。”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再次走到苏砚面前,这次,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托起苏砚的下巴。
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听着。”卫昭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危险的磁性,“本宫不管你是真痴还是假傻,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从昨夜起,你的命是本宫的。”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在这府里,你可以活着,可以养伤,可以读书写字,本宫会给你一切你需要的,但你必须证明,你值得本宫从火场里捞出来的这条命。”
苏砚迎上她的目光:“殿下想要什么?”
卫昭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
“靖安侯府这把火,烧得蹊跷。朝中近日也不太平。”她看着湖面升腾的雾气,声音飘渺,“本宫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把刀。”
她顿了顿,回眸一瞥。
“你愿意成为那把刀吗?”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书案上的舆图,看向那些兵符,看向窗外肃杀的府邸。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包扎的双手。
掌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更深处,那颗硝石粒仿佛在发烫。
“我能为殿下做的,可能不止是眼睛和耳朵。”苏砚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侯府那把火,用的火油布燃烧不充分,留下大量烟炱。若是改良配方,燃烧温度可提高三成,且不留痕迹。”
卫昭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
“还有昨夜府中侍卫所用风灯,灯油掺硝石,虽增亮度,但燃烧不稳定,有爆燃风险。”苏砚继续说,语气冷静如做实验报告,“我可调整配比,让亮度提升五成,且安全无虞。”
她抬起头,直视卫昭。
“这些只是开始。若殿下给我足够的资源和信任,我能造出的刀,会比殿下想象的更锋利。”
水阁里一片寂静。
只有湖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
卫昭看着苏砚,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冲淡了眉宇间的锐利。
“苏砚。”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你果然不是痴儿。”
她走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什么,然后叠好,递给苏砚。
“这是本宫的私令,凭此令,府中库房材料任你取用,工匠随你调遣。”她说,“三日后,本宫要看到你说的改良风灯。”
苏砚接过纸条。纸质厚实,墨迹未干,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允。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现在,”卫昭坐回椅中,重新拿起兵符,“你可以回去了。需要什么,告诉侍卫。”
苏砚收好纸条,躬身行礼,一个标准的不卑不亢的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卫昭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了。”
苏砚停步回头。
卫昭没有看她,依旧把.玩着兵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你房中那瓶掺了铅糖的金疮药,本宫已经处理了,下次再有人动手脚……”
她抬眸,眼中寒光一闪。
“告诉本宫。”
苏砚心头一震。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是。”苏砚低声应道,推门而出。
九曲桥在脚下延伸,晨雾渐散,湖面泛起粼粼波光。苏砚握紧掌心的纸条,那一个“允”字仿佛在发烫。
囚笼已现。
但囚笼之中,亦有刀锋可铸。
她抬头,看向听雪轩的方向。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证明价值。
而第三步……
苏砚迈步踏上青石路,背影在晨光中挺直。
她要让那位长公主殿下看到,从火场灰烬中重生的,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是能焚尽旧规则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