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夜风灌入灼伤的皮肤,带来刺痛。苏砚睁开眼,看到的是烧成焦黑的房梁骨架,以及透过骨架看到的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她躺在院子里,身下是粗糙的砂石地。
火势已灭,余烬在风中明灭如血红的眼睛。整个西厢化为废墟,只有她躺的这片前庭空地还算完整。
周围站满了人。
提着水桶的下人、举着火把的护院,全都低着头,鸦雀无声。在他们前方,靖安侯苏承宗脸色铁青,胡须微颤,目光落在苏砚身上时,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冰冷的审视。
而所有人的中心。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人。
红衣似血,外罩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眉眼如墨裁,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她没有戴繁琐头饰,仅以一根金簪束起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双眼看着苏砚,像在打量一件意外出土的器物。
“看来还没死透。”
长公主卫昭。
当朝天子唯一的胞姐,手握京畿兵权的实权公主,也是靖安侯府竭力想攀附、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存在。
她怎么会在这里?
“殿下,”靖安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女痴傻,不慎引燃烛火,惊扰殿下车驾,臣罪该万死。幸得殿下仁善,派人相助灭火,臣感激涕零。只是这痴儿……”
“本宫没问你。”
卫昭甚至没看靖安侯。她依旧看着苏砚,然后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向前两步,停在苏砚身前三尺处。
居高临下。
苏砚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臂烧伤严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但她还是咬牙坐直了,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
卫昭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你敲的石板?”她问。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更安静了。所有下人的头垂得更低,靖安侯的脸色从铁青转向苍白。
一个痴儿,在火场中知道躲进坑洞,还知道敲石板求救?
苏砚张了张嘴,喉咙被烟熏得嘶哑:“是。”
一个字,却让靖安侯倒吸一口冷气。
清晰、冷静,绝非痴儿能有的回应。
卫昭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起一边嘴角,眼底却没有温度。
“有意思。”她说,然后抬了抬手。
身后两名女侍卫翻身下马,朝苏砚走来。
“殿下!”靖安侯急了,“此女虽为臣所出,但天生痴傻,行为无常,恐冲撞殿下!不如让臣带她回院,严加管教!”
“侯爷。”
卫昭终于看向靖安侯,眼神平淡,却让这位沙场出身的侯爷生生后退了半步。
“你这西厢走水,火势起得蹊跷,灭得也蹊跷。本宫既路过,便不能视而不见。”她语气从容,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丫头既然能从火场活下来,便是人证。本宫带走问几句话,侯爷有意见?”
“臣不敢。”
“不敢就好。”
女侍卫已经架起苏砚,触碰伤口时,苏砚闷哼一声,却没挣扎。
她看向卫昭。
长公主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像猎手发现了某种不符合常理的猎物。
“叫什么名字?”卫昭问。
“苏砚。”苏砚答,用了自己的本名。
“苏砚。”卫昭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本宫记住了。”
她调转马头。
“带走。”
“殿下!”靖安侯还想说什么。
卫昭勒马回身,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侯爷,”她声音依然平静,“你西厢这把火,烧掉的恐怕不止几间屋子。有些事,本宫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传……”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再次看向苏砚,伸出马鞭,用鞭柄轻轻托起苏砚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苏砚被迫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会骑马么?”卫昭问。
“不会。”
“那就学着。”
卫昭收回马鞭,对女侍卫道:“带她上马,回府。”
“是!”
苏砚被扶上一匹枣红马,坐在女侍卫身前,转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以及废墟前脸色难看的靖安侯。
侯爷眼中没有对女儿的担忧,只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以及……
恐惧。
对长公主的恐惧。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侯府的寂静。苏砚在颠簸中回头,看见卫昭一骑当先的背影,红衣在夜色中如一道不灭的火。
火场余烬在身后渐远。
而前方,是未知的囚笼。
苏砚低下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掌心,一枚从坑洞泥土中带出,未被任何人注意的黑色颗粒,正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未燃尽的硝石。
她慢慢合拢手掌,将那颗硝石握紧。
疼痛清晰传来。
她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机会。
化学家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分析这个时代的物质条件,计算可能制作的化合物,规划生存所需的每一步。
理性是她的铠甲。
知识是她的刀刃。
至于那位长公主……
苏砚抬眼,望向那道红色背影。
马背上,卫昭似有所感,微微侧头。
火光已远,月光初上。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错。
一个清醒如冰。
一个深邃如夜。
然后卫昭转回头,轻叱一声,骏马加速,踏碎满地月光。
长公主府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新的棋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