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个月“太子”梁辉邦要来金陵,何作杰真是满心忧虑,一方面要对金陵各家震慑安抚,一面要处理平息闹得正凶的学生运动,一边还要为即将到来的“太子”梁辉邦做视察准备。
梁辉邦不像其父梁兴业这般多疑狠辣,正值青年时,颇有些桀骜不驯,偏激易怒,若不好好处理好目前的学生运动,等他来了,事情便要变得复杂麻烦太多。
如今金陵各家也龟缩起来,再没人敢出头,但也少有应和他的,都是唯唯诺诺,但硬是弄不出多少钱来,如今鸡已经杀过了,猴是怕了,但也警惕得恨,学生运动未必没有他们的背后推动,一步一步在试探着他的底线,他也不好把所有人都逼急了,只能一步一步互相拉扯着来,看谁棋高一筹。
何作杰长叹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心,深觉到处是难题。
他在房中唤自己的长侍,令他去将他的心腹郭鸿青叫来。
……
既然是等着,反正如何都是等,干脆在金陵玩上一圈,瞧瞧与几十年前有什么不同。
有狐七之前一直少有出门,便是惟恐会触景生情,更惟恐碰到一些以往认得的人已垂垂老矣,这便更是叫人伤感不迭。
但如今困在房中实是无事,便想着叫上舒泩一起出去走走,一则两人都可能碰见熟识的人,大家要痛苦便一同,二则他对这金陵比她熟多了,又一肚子心眼,带着他放心些。
舒泩倒是没有什么顾虑,现如今老一辈的人与他关系好的都已早早离世,新一辈的知道他回来的都以为他是他儿子,没什么好忌讳的。
只是七娘,就不知道她是如何了。舒泩怜惜地看了一眼有狐七,撇开了眼。
两人连日逛些冷清的景致,众人忙忙碌碌,街角喧闹,只有他二人无所事事,来这往日热闹的地方瞧瞧有什么新鲜的模样。
有狐七走走停停,一路走一路看,转头与舒泩讨论着他们所走过的与她印象里不同的地方。
“之前这里有个很会做花灯的阿婆,以前这一片檐上全是阿婆做的花灯,傍晚的时候,我若是有空,会与阿丽一同来买一盏回去……”
有狐七方才想到,阿丽若是还在,现在也该有六十了,一时间,便觉有些许难过。
“这一片,原是有两个秋千,听说是一个很会做床具的木匠师傅为他的一双子女做的秋千,之后他的子女嫁人的嫁人,出门做生意的做生意,甚少回来,那位师傅觉得孤独,便打开自家的院子,让其他的孩子们也进来玩,之后还加了孩子们玩的其他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他这院子,每天都很热闹。”
也不知道那个师傅后来怎么了,但有那么多孩子陪着,应该过得很开心吧。
“原来这里有一棵特别特别特别大的大榕树。一到夏夜,很多人会来这里乘凉。你能想象到吗舒泩。不是我们原来那种宵禁,居然是,可以晚上有很多人出门,然后到夜里七八点回来,没有灯,有时有星星与月儿,漆黑的天际,身边居然能看见那么多人,连夜里都是那种让人心安的热闹与沁凉。”
舒泩静静地听她说,没有说话,只是听她继续回忆,看见她脸上带着的向往,“虽然那些人未必手握权柄,未必家财万贯,未必满屋书墨,甚至未必家庭和满,但那时候……书生,我感觉到了安宁。”
舒泩看着她含情脉脉的双眼里,溢出了明亮的光,“舒泩,这几千年里,我只有幼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与那段年少不知辛苦的时候,才有过那种安宁的错觉。但那一刻,我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没有办法用任何东西替代的感觉。”
舒泩忽地开口,问她,趁她还在那种情绪中舍不得自拔地时候,“就是那时候,你发现了,你与钱清不一样的东西,对吗?”
有狐七顺着他的思路,没有抗拒,病危察觉到什么不对,回道,“是,就是那一刻,我发现,我才不管什么资本主义,什么地主,什么封建,我所想的自由,我想要的民主,是和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如果想要替谁说话,就让谁走上政治的的道路。我知道不是子源的问题,但我找不到……”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及时停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舒泩,你也在金陵这么久,你呢?你的那些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