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的那个女人似是有些震惊,但还是用东瀛的语言,带着咏叹一般的语调,曼声和着,“願はくは、花の下にて、春死なむ、その如月の望月の頃1”
有狐七闭上了眼。眼前浮现出钱清沉肃的脸。
本以为早就已忘却了的,却惊觉,本就是历历在目。
那个夜晚,樱花树下,那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异国他乡,望着天空那轮圆月。
不远处是缠绵悱恻的和歌声,带着馥郁的香气,叠着厚重又繁复的八重衣。
她望着那月,望着头顶的浅色的樱,而他望着她。
刚当她溢出一点,明明无人思念,却忽而思念的愁绪来时。
钱清却握住了她的手,揽住她的肩,吻在她的唇角,如樱花般轻柔的吻。
随即他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胛,将她按进他的怀里,渐渐吻得深重,夹杂着两人沉沉的,或是细长的喘息声。
圆月繁花下,她略带绮色地倚在他的怀里,面上略带娇意,眉间目中,全是潋滟的风情。
他一向肃穆的黑眼中,难掩满脸的情意,也有丝丝放纵的迷离,他喃喃念道,“愿死春花下,如月望日时……”
当时只道寻常,不过寻常意浓时。
……
她喃喃念道,“愿死春花下,如月望日时……望月馆,是取自这首和歌吗?”
那个女人眉目愈发舒缓起来,不像先前那般一丝一毫全是规矩。
她回道,“是啊,望月馆,就是取自佐藤义清的《桜路》,来邺民前,奴家十分喜爱这一首,因此在金陵开艺伎馆时,便以此取了这个名字。”
她笑起来,化着淡妆的脸,去除掉眉目间僵硬的匠气,和着生动的眉目,与她身上柔和的气韵,显得更加自然又舒适。
她握着桧扇,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奴家名艳姬。”
有狐七颔首,面上仍是一片慵懒,但却微微正色起来,唇角带出一个妩媚的笑,“我在族中行七,因而是有狐七。”
两人交换了姓名,倒是细谈了一番,又交换了联系方式,直到舒泩来敲她的房门,叫她一齐去吃饭了,两人这才罢了,各自退散。
吃饭的时候,舒泩看有狐七眉目虽是稍稍舒展,但仍是隐带愁绪,度量了一下,决定从叫她微展愁眉的方面说起,“七娘,今日我听到隔壁有你与他人交谈的声音,可是遇到了熟识的人?”
有狐七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清淡得不像是东坡肉的东坡肉,回道,“今日我隔壁住着的,是一东瀛来的艺伎,自金陵而出。我们倒是能聊一些,我还同她问了问金陵如今的情况。她邀请我去她开的‘望月馆’观赏一番。”
舒泩心思一转,‘望月馆’?东瀛?
他心里即刻有数了,是那家备受金陵上官追捧的‘望月馆’,是一群来自东瀛的艺伎开的场馆,虽遭追捧,但难得的,是个富贵的干净地儿。
于是倒也没反对,只是想到今天想到的事,略略僵着脸,像是赌气般的,低眉淡语,“若是喜欢,东瀛馆倒是个有趣的去所。到了金陵之后,我们去瞧瞧也未尝不可。”
有狐七抬眼,朝他露出个笑,神色里带着点挑衅,“我之前倒是去过一趟东瀛,倒也见识过那时东瀛的艺伎。确是,名不虚传地。让人觉得风雅又多情……铺陈,又靡丽……”
她妩媚的眼微微眯起,刻意作出含情脉脉地模样。
她眼中的缱绻多情落在舒泩眼中很是刺眼。
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有狐七。
想要看穿他这似是满含深意的话中,是不是真如她所说,含着一段缱绻情|事,让她为此铭记……
但他抬头端详她的神色的时候,他有些刺痛地发现。
虽是他熟悉的,带着柔意的挑衅语气,可她眼里却不是他熟悉的略带得意与挑衅的光芒,而是他少有在她眼中见到的,略带神伤与黯然的追忆。
她的恶意挑衅与故意惹怒虽使他心痛,但她眼里的这般神伤与思忆却教他深深地为之刺痛。
原来她的心里眼里,已然有过旁的人,此刻她就在追忆他。
或许在想着他们之间去东瀛的美好过往,或许他们在那里拥抱,接吻,甚至……两相沉迷地有过意乱情|迷的时刻……
在东瀛的艺伎馆里,在樱花树下,在靡丽繁复的香气中,氤氲着两个人之间快要软倒牙的柔情蜜意……
他想到这里,嫉妒的汁液就要溢出他的胸口,喉中一口酸意无法咽下,令人生生的战栗起来。
甚至,她在金陵待过几年,甚至……
她的情郎可能是他曾经认识的某个人,或许他们两情正酣时,他就在不远处的地方……
他们曾经在那么近的地方,他们或许曾经只有一步之遥,而却相叉离去。
这种感觉,让他犹如喉中浸血,做不到悲泣出声,也无法生生咽下,艰涩得一如从前。
没想到在数千年之后的今日,他又一次的,感受到命道的残酷艰涩如斯。
让他恨不得噬咬他,撕破他,碾碎他,让他不再继续行走着这残酷又可笑的命运轨迹。
千年前的他,伏倒在这可笑的,无力逃脱的命道下。
而今日,他好像冥冥中又感受到他令人生厌的前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