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有狐七,虽然她确然是目带怀念与喜悦,但眼底,却是让他冰凉疏离的温柔。
他心内的火烬,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有狐七坐在原处,一下一下轻轻晃着自己垂在屋檐下的腿,目含笑意,温温款款,簌簌说来,“舒泩,我还记得,当年你的老师,顾太师,他当时可喜欢你极了,有一次在书房问你……”
舒泩看着她温柔含情的眉目,觉得她在提醒他些什么,又觉得她好像不是,她只是坦然又坦然地提起他们当年感到犹疑的事,目光悠远又漫长。
她漫长的岁月好像并没有改变她一些什么,她变得更美又更温柔,眉目间媚媚多情,温而不妖,眼角比以往多了颗风情尤著的泪痣,不显弱柳扶风,却更觉脉脉一派温情,正如春风拂面,却柔不攀折,更添几抹神秘又风情的姿态。
他但却越过她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颜,透过她的眼,看见她眼底,结下的厚厚的一层冰。
冰棱棱的,刺骨的寒冷。
他不敢任自己再多想下去,不敢想的太美好,也不愿想得太决绝,只能顺着她的回忆,一同回溯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啊,真是最好的时候。
他的老师,顾太师,他对他很是严厉,但却又对他毫无保留。以至于当他做出了那样隐瞒他的事来,他也无从怪罪。
……
十八岁将至的那年,他一向尊敬无比的老师,顾太师,叫他来他的书房,他问他,“泩,再三月,便为你十八生辰,你作何想?”
舒泩听闻老师这一话,脑中一转,眉目微敛,回道,“泩正为此日夜反复。”
顾太师面态威严,正跪坐在他书房里的黄花梨插肩榫翘头案前,手上握着一卷竹卷。
舒泩是爱书之人,看着竹卷的古朴,估计着是好些年的东西了,他不由得在等待老师说话的时候,悄悄地向上瞅了一眼,发现是数年前在京都大火的一卷图志,他遍寻而不得,不由得心里“砰砰”直跳,眼热地偷偷瞄着。
但只见顾太师微微直起身来,他也不敢懈怠,随着老师直立起身。
顾太师看着他,心里微微觉得好笑,但还是肃目耸眉地问道,“今年初,国子监委我选诸弟子,推于监中四门学……”
他似是顿了一下,看着舒泩,缓缓落声,“以及太学。”
舒泩闻言,眼睫微闪,随即敛目,听候老师下言。
他这时还并不知他的老师是赫赫有名,桃李天下的顾太师。
但以当时老师在梅、苏两地的雅名,得到些许推举名额是毋需质疑的。
太学是国子监中的,算是特权机构之一,学员只招收五百人,招收中、高级干部的子孙和近亲,虽不及与它同属国子监的国子学之中尽出权贵者,但对于舒泩而言,也是可以结识更高阶层新友的好地方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额间微微有汗沁出。
他当然明白老师的意思,老师的意思是,可以举荐他进太学学习,他虽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但脑中却也觉得些许不对,便沉着气,默而不言。
至于国子监中四门学,舒泩是想都没想过的,他是数年来这偌大梅地中名声最为响誉的才子,至今不坠,四门学虽说也并不好进,但以他的声名与才学,必然是十拿十稳的,只是他也不想去便是了。
此刻让他感到不安的,便是老师那叫人看不透的语气与态度,以及有狐七。
他若是进了太学,必然会遭到诸多限制,毕竟国子监不比老师这里松散。
那他的七娘怎么办,若是与他人同宿,便更是不便。
但若是让他与七娘分别,自己独赴求学路,那他更是不愿,自从相遇,便从未想过分离。
而若是叫他舍了这机会,确是珍贵,令人斟酌。
老师这不同以往的肃穆,让他更是疑惑到了骨子中。
老师平日虽严厉,但对待他们是较为松散与温和地,只是在讲学与说教上比较严谨肃然,平日也会与他们开些许玩笑。
但今日的肃穆,才教他感觉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更改般的严重。
于是他更是敛眉,看光落于地面。
看他这般不表态,顾太师好似反而感到有些欣慰,他声音微微松动,“泩,在我近年来诸多学生中,你是才学最为出众的一个。”
舒泩有些不太适应,以往老师都是说他说的最多,今日一夸,令他倒是有些羞怯,忙说,“老师谬赞了,泩所学不过老师万一。”
顾太师看他神态,知他只是自谦,冷不丁地问,“我欲遣你去往太学进学,你可愿往?”
舒泩脑海中闪过父母忧虑的眼神,闪过自己的师兄弟们调侃的目光,老师奇异的态度,最后浮现的,却是有狐七明丽曳曳的脸。
他眼中一颤,身子绷得直直的,问道,“所谓何意,请师长明示。”
顾太师一般都是让自己的学生叫自己“老师”,更为亲切,今日听他的“师长”一句,便知他这是不安极了,也颇为挣扎,知其中有些不对,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只好不表态度,如此发问。
顾太师眼里浮出一丝笑来,显然,这样地逗弄他,或者说是考验他,让他感到有趣极了,他对舒泩说,“泩可知太学为何地?”
不待舒泩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回道,“太学是诸多权贵子弟进学之地,虽不及国子学,但进了太学,与诸等子弟接触,你可知益处诸多,也不仅仅是这个层面,这之中也偶有如你一般寒士或是落魄贵族,也是大才大学之人,有良师有益友,还有膏粱,岂不心驰神往?”
落魄贵族寒士舒泩,“……”
要不是知道老师说话一向直接,他会以为老师在讽刺他。
门外有熟悉的声响。
他悄悄地往那里看了过去。
果如其然,看见了她故意露出来的红色蓬蓬软软的尾巴。
他微微露出一点笑,心头笼罩的压力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