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密集的鼓声落下，远处有脚步声响起，在绿霭掩盖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耳。倾霜海听出那些脚步声正往二人所在奔近，速度越来越快，人数也不少，不由得心下一惊。

佐千秋侧首看他一眼，柔声道:“别怕。”

倾霜海摇了摇头，待要开口，余光便见东北方向的转角，涌出一群人。这些人个个身穿统一服饰，长袍带风，衣襟袖口以及袍角都绣着星辰图案。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高大，面容英俊，却是面无表情。其余人跟他如出一辙，都沉着一张脸，看上去如丧考妣，似是在为人出殡送行。这些人离他们还有段距离，但倾霜海投注目光过去的同时，对方也已瞧见了他们。准确来说，是发现！

应九说过，这些人梦术精湛，在此地尤其如鱼得水，会把闯入者抓去一个叫做梦墟的地方，永远困在那里不得见天日。若是倾霜海一人，他还挺想试一试被抓去所谓的梦墟。没准能救出被困住的人，如果有的话。但眼下，他还有要顾及之人。

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佐千秋嘴角微微一动，少年墨发飞扬，冰雪般俊美的面容，如同镀上一层耀眼光辉，灿烂夺目。他不笑时已经很好看了，但凡笑一笑，甚至只要偶尔脸色柔和几分，就像雪地开出罕见的花朵，教人移不开视线。倾霜海就这样呆呆看着，耳边听到对方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轻轻道:“做你想做的就好，不用顾及我。”

倾霜海心口跳了两下，当机立断道:“那怎么可以。”

说着，一把抓住佐千秋手腕，在那群人有动作之前，他就将人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跑了。佐千秋自是任由他拉着，尽量保持与他同样的速度，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

天司宫的人不像有自主意识，反而更像受到某种力量控制，从他们的神情举止来看，完全是依照命令办事。而他们的首要职责，就是抓捕误闯魇城的外人。繁若是唯一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的人。倾霜海心里隐隐觉得，他告诉应九等人的未必就是全部。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倒很想跟此人见一见。

当他二人跑动时，天司宫的那群人就以他们为目标，在后面疯狂追赶。

倾霜海是抱着避免发生正面冲突的目的，拉着佐千秋狂奔了两条长街，看中一所住宅，两人躲了进去。魇城的规模很大，外观上与外面那些古旧的城池没什么两样，以中心往外拓展，有各色各样的民宅住居。按外面的城池推断，中心的楼阁宫殿，就是主城最重要之地。而鼓声的每次指引，都在把他们这些外人往中心带去。这是倾霜海观察过得出的结论。

繁若作为三玄音之一，又曾参加过天泉峰乐会，与千秋早就见过面。而千秋又与绝弦馆的馆主相识，更大胆一点推测，三人说不定都认识。

倾霜海将门关上后，就道:“千秋，我想问你一件事。”

不等他问出来，佐千秋就道:“你想知道我是否认识击鼓之人？”

自己想法总能被他未卜先知，倾霜海了解一些事后，就见怪不怪了，不过还是会感到小小的惊讶，他压下心口的悸动，平静道:“不错。千秋你……跟他关系如何？我是说，你们可有交情？就像你与馆主那样？”

佐千秋看着他，摇了摇头:“无。”

无就是没有的意思。

倾霜海也不失落，在他看来，没有交情才是正常的。毕竟千秋这般人物，并非等闲就能与之结交的。

佐千秋解释道:“我与馆主结交，始于一段故事。”

倾霜海来了兴趣，道:“可否详细一说？”

佐千秋望着他双眼，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轻柔得似一缕清风，从倾霜海耳边拂过。

当时天泉峰乐会刚结束，就发生了乐师惨死的凶案，很多乐师甚至连山脚都没走到，就在半路遭逢意外，曝尸荒野。术境所知的，只有凶手身份，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境刽子手。鲜少有人得知，在惨案发生没多久，那名红衣飘飘的少年，就独自返回了天泉峰。每往上走过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刨坑葬人。他是在半山腰遇上的绝弦馆馆主，外人称之为素公子，是一名容颜清丽的女子。素公子背负长琴，也在做着与他相同的事。她是从山峰另一侧过来的，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返回，就见路上到处是尸体。

两人相见，谁也没多说，只是默默埋葬尸体。结束后，两人又不约而同抵达了山峰，在顶端的瀑布前停住。素公子盘膝坐下，旁若无人地抚弄琴曲。而佐千秋则负手，仰头观望飞泻的山瀑。二人就这样谁也不干涉谁，在山顶待了五个日夜。

素公子反反复复只弹奏一首曲子。曲终人定，她主动搭话道:“这首曲子是一个人传授给我的，可是，他传授完之后就消失了，我寻遍了大半个术境，都没他的消息。”

佐千秋静静听她说完，只问了一个问题，道:“何故返回？”

素公子答:“这里有他出现过的痕迹。”

佐千秋颔首，没再多问。素公子也沉浸在思索当中。二人由此相识，遂成就一段君子之交。

倾霜海是个优秀的听众，佐千秋讲述时，他就安安静静凝望着对方，一言不发，脸上已然露出神往。等故事告一段落，他道:“馆主最后找到她要找的人了吗？”

佐千秋与他对视，缓缓摇头:“没有。”

倾霜海叹了口气，感到可惜。

佐千秋又道:“友人之死，另有蹊跷。”

倾霜海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