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蛇神君！”亭奴出声制止，递上一方洁净的素帕，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璇玑姑娘，太子殿下初掌中天殿，政务浩繁，压力非同小可。言语间或有些急躁，未必是存心之举……”

钟敏言忙不迭点头附和：“是啊璇玑，我爹早年打理镖局，烦心时对我娘说话也冲得很，过了那阵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玲珑一边心疼地给妹妹擦眼泪，一边忍不住抱怨，“可回回都这样！璇玑，我就不明白，你到底钟情他什么，非要这般委屈自己？他如今待你，哪有半分昔日司凤的温存体贴？”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伴着无支祁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哟，这深更半夜的，怎都聚在此处？诉衷肠呢？算俺老无一份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无支祁慢悠悠踱步进来，手里还抛玩着两个刚从厨房顺来的鲜桃，一副百无聊赖晃荡至此的模样。

腾蛇瞪大了眼，没好气地呛声道：“嘿！你这猢狲！神出鬼没的！吓小爷一跳！你不是发誓要踏遍黄泉碧落找紫狐姑娘吗？这才几日工夫，就溜回少阳山偷桃子吃了？”

“……呸！俺老无是那轻言放弃之辈吗？”无支祁嗤笑一声，抬手搔了搔额角，眼神有些闪烁，强辩道，“是轮回司那老儿办事拖拉！查个卷宗推三阻四，非要等什么‘星君批复’！俺等得心烦，想着先回来瞧瞧亭奴这儿可有好酒，歇歇脚，养精蓄锐不行啊？”他说着，猴眼滴溜溜一转，瞟向哭得梨花带雨的璇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近，“这又是怎的了？眼睛肿得跟桃核似的。谁又给你委屈受了？还是……你又一个想不开，把羲玄太子给捅了？”

亭奴闻言，温声劝阻：“无支祁，莫要顽笑，璇玑姑娘正伤心呢。”

“得得得，俺老无闭嘴便是！你们这女儿家的心思，比盘丝洞里的蛛网还绕！”无支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又忍不住倚着门框，啃着桃子感慨，“要俺老无说啊，这情爱二字，最是磨人。寻不着是苦，寻着了，有时也尽是烦恼。像是捧着一汪月影，看着明亮，捞起来却满手冰凉。不如学学俺，找归找，路上该吃吃该喝喝，天高地阔，自在逍遥岂不更好？”

他这番没心没肺的言语，却像一根无意间的刺，倏然扎破了璇玑心中另一个隐秘的角落。她抬起泪眼，茫然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这月光，像极了旭阳峰上昊辰师兄剑锋的清辉。她心中一痛，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极度的委屈中冒了出来，喃喃道：“若是当初……我乖乖听话，顺着爹的意思，嫁给师兄……是不是……就不会这般难受……莫说斥责，师兄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我说过……”

房间内霎时一静，众人皆想起那位清冷严厉、却总在细微处流露关怀的旭阳峰大师兄。

玲珑下意识望向亭奴，带着几分求证的心思：“对啊亭奴，你昔年在天界供职，可知……柏麟帝君他……会不会像羲玄这般，对女孩子乱发脾气，口不择言？”

亭奴被问得一怔，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天然的敬畏：“玲珑姑娘说笑了。帝君乃九天之上的尊神，地位超然，心思澄澈，悲喜不形于色，万物不萦于怀，岂是我等微末小仙所能揣度？昔年我在天河当值，不过远远望见过帝君几次圣颜，只觉威仪赫赫，令人心生敬仰，不敢有丝毫冒犯之念。至于私底下性情如何，实在无从知晓……”

他的话语平和，却愈发勾勒出那位天启神尊高踞云端、清冷威严、遥不可及的形象。

璇玑听着，望着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想起昊辰师兄最后看向她时，那失望却依旧克制沉静的眼神，再对比羲玄方才毫不留情的斥责与厌弃，心中更是酸涩难言。这情爱滋味，为何尝至最后，竟连求一份温存的体谅也这般艰难？

夜愈深，寒气渐重。唯有璇玑房中低低的抽泣和朋友们无言的宽慰与叹息，缠绕在清冷的夜气里，久久不散。中天殿的灯火依旧通明，映照着其内那个同样困于权责与情愫漩涡中的身影，却照不见两颗各自困顿疲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