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剑贯穿胸膛,满身狼藉。明明已沦为他的阶下囚,一双被雨水浸湿的黑眸却依旧熠熠生辉: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取我的性命?”
顾洵舟笑了起来。嘴硬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落入此等境地却还在逞强的,这个少女倒是第一人。
得先给她点教训瞧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中聚气,便要拧断少女的右臂——
但他却扑了个空。
他惊愕地一低头,这才发现眼前所谓的真实场景,竟再次如镜片般纷纷破裂。包括那个……他原本以为已沦为他战利品的少女。
这就是个幻象!
他被人耍了!
顾洵舟目光阴鸷地抬起头来。只见那个本该被他钉在剑下的墨绿色身影,已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般,挣扎着扑腾到了数丈之外。
她身上的贯穿伤狰狞。即便给自己施了止血的治疗术,鲜血还是洇湿了一大片衣物。所过之处,只余一地狼狈残红。
难不成就是在他刚刚松开剑柄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布好这个幻境了?
这是何等的天赋与能力?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布下精妙的幻境,险些将他迷惑了过去。
这让顾洵舟莫名想起了少女向他掷出绞杀符咒时,眼中倒映着的漫天火光。那种濒临死亡、窒息收拢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脖颈之上,若非他有千命鳞……
他突然觉得很是愤怒。
一个他势在必得的猎物,凭什么敢反抗他!
“一群没用的东西!把她给我捉回来,就地诛杀!”
顾洵舟气急败坏地喊着,目眦欲裂。
下属们一脸迷茫地从幻境中惊醒,这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们纷纷举起武器,准备向少女奔去时——
啪嗒一声。
一根枯枝忽然从高空坠落,直直地落入水中。
湿漉漉的泥地上,所有树枝霎时凌空而起,颇带几分惊鸿照雪的凌厉剑意,生生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空中有隐约的剑鸣声传来,如青龙长啸、百凤鸣啼。
这是什么东西?
顾洵舟微微皱眉。他能辨认出这是一个杀意极强的剑阵。可为何徒有剑意却无剑形?实际半点杀伤力也无——
等等,不对劲。
本紧紧包裹着他全身的千命鳞,在剑风靠近他的瞬间,纷纷化为了碎片。
千命鳞怎么会被这种没有杀伤力的剑阵击破?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根本不可能!
顾洵舟惊怒无比,正欲飞上前去拦人,却骤然被身后传来的一股力掐住了脖颈。那双手冰寒无比,似乘夜仆仆而来,沾满了雨露的凉意。
“找死。”
那人淡淡地说道,似漫不经心,又似含着万般怒气。
顾洵舟瞪大了双眼。
一瞬间,他听到了脖颈间传来的喀嚓一声脆响。
天旋地转。
视力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眼前飞溅的血花。皮肉炸开之声不断响起,下属们的哀嚎声不绝于耳,鲜血顺流而下,染红了深潭。
这是怎么回事?顾洵舟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出来。但从喉管中发出的,只有猎物临死前嗬嗬的呻吟。
又是啪嗒一声。
带血的头颅滚落在地。
风雨渐歇,山林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
赵轻遥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密道内灯光昏暗,将她力竭跪地,艰难地以膝前行的身影拉得长长。
满身伤痕的少女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忽然满意地笑了。
当年她将自己的本命剑逢春藏在潭底,没想到今日还能再用一次。
顾洵舟那样惜命的人,应该不会再追来了。但只要她还活着,下次就一定有机会杀他!
一瞬间的放松席卷全身,随即而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痛感。
锥心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滑落。涣散的神思与极致的疼痛并行之下,赵轻遥只剩唯一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
下一刻,少女因疼痛而收缩的瞳孔陡然放大——
一只蓝银相间的蝴蝶翩翩飞舞几圈,落在了几步之外的一双银靴上。沾了泥泞与血污的衣摆处,金丝勾勒出的繁复云纹若隐若现。
来人站定于她的面前,缓缓蹲下。
骤然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少年面庞。
乌发半束,黑亮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低垂,覆盖着那双如辰星般平静剔透的双眸,让人看不透半分情绪。明明嘴角含笑,通身气质却如料峭春风,内敛寒凉。
一个惊恐的人头滚落在他脚下,五官狰狞,死不瞑目。
赵轻遥愣愣地与人头对视,喉咙却如泥封,吐不出一个字。
少年瞧她片刻,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血,方抚上了她纷乱汗湿的鬓角:
“师妹。”
“杀人,不是像你这样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