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控制地过载的心跳,默默深呼吸了几次,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身体冷静下来,然后迎上那人回望过来的视线。
即便如此,她的眼睫还是无法控制地颤了颤,眼底一阵酸涩。
多年后的母女相见猝不及防,惊异过后便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
程暶不知如何开口,更无心揣测母亲的心思。如她这个人的背影一样,医生的职业让她时刻冷静自持,做事永远有自己的法则底线,她就像满弓下随时准备飞出的箭矢,紧绷,同时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印象里的那场争吵大抵是程暶唯一一次看见母亲失控,用最过刻薄的语气来掩饰自身的脆弱,而后抛弃了一切离开。
天色被橙光渲染一片,风也渐渐停息下来,角落里没什么光照,显得墓前并排而立的两束花也黯淡很多。
“你......工作忙吗?”
“现在倒是不忙。”程暶语气听起来有些轻松:“主任医师的话,你应该很忙吧。”
闵玥只是淡淡说:“习惯了。”
有些事只要开口了,便也就显得不那么拘谨了。或许是看到了新闻,又或许是因为见到了程暶,她坦诚地告知了当年和程尧离婚的原因。
出轨方毓秀只是一部分原因。当年他们的关系闵玥并不清楚,但她知道他们的交易,方毓秀以此威胁,声称有了他的孩子,程尧尽不到父亲的义务也就罢了,难道还要看着自己在仕途沉浮走投无路,孩子无依无靠吗?明家是个多好的机会,赌赢了就是一步升天。
问题就出在这,证据的原件被夹在程暶床头小书架上的故事绘本里,在这个所有人每天几乎都会触碰的地方。
闵玥不知道程尧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将东西放进去,她只能感觉到急剧的恶心,丈夫的不忠以及无所不尽的利用这个家,那她一直以来守护眷恋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自小顺遂,医学上的天赋敏锐,令人望其项背,这样一个在学界医院受人尊敬仰望的人,无一内在不是傲骨,因此她无法容忍任何背叛与瑕疵,连带着刻刻提醒她瑕疵所在的程暶。
离婚的时候尚年轻,很多事情闵玥一意孤行,考虑得也并不完全,她对于程暶也怀有愧疚,只是那点愧疚多年以来与骄傲相互拉扯,她没办法完全做自己,同样也没办法做程暶的母亲。因此在看见程暶被陆家带走的时候,她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
“他自杀的时候给自己送了检举信。”
程暶明白了,内部的人估计是想着生后给留个好名声,自然这事也就内部消化了。
“孩子也是假的。”
闵玥说着竟然笑出声了,也不管这是在墓前。那女人的孩子幼时因车祸被送进了闵玥就职的医院,那时候的她还不是主任医师,不过作为主刀的医生,她亲自拿着知情同意书,毫无波澜地告诉她:“非近亲属没有签字的权利。”
怎么可能不恨,又怎么可能云淡风轻地说原谅。
程暶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或许人都是有两面的,当长久地面对一面时,就会以为这个人只有这一面,而这也只是人的下意识认同罢了。
她无法去评判父母任何一方的做法对或错,毕竟是他们的选择,而且现下这也没有任何意义,说不怨也不真实,只是到了这样的境地,怨相比于其他,显得实在缥缈。
两人一道步行下山,揣着衣兜,步履不约而同地放缓。
从背后来看,也是能看得出一些相似的,一些时间与距离无法磨灭的相似。
闵玥停在那颗熟悉的树下的车前,看见程暶往前又走了些,而后撑着拉开的车门冲她招了招手。
她不禁也伸出手招了招,然后看着程暶转身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暮色四合,天色黑起来得很快,车尾灯随着坡度也消失得很快。
闵玥说不清自己到底什么感受,只是低头自嘲般笑了笑,她不敢想那一瞬间竟然觉得程暶像多年前的自己,对于未尽到任何母亲义务的自己而言,未必过于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