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出库后便压得缓慢,没多久林惟怜便隐隐约约看着个像程暶的轮廓。
他将车灯关了,稍稍往前开了点。
禾山属高级住宅区,非各户私家车不得入内。这个点已经不早了,天黑沉一片,像压着一片鸦羽。
行路灯高耸明亮,将她穿着大衣的身影照得纤长窈窕,长发如瀑。林惟怜发现,她的头发变直了。程暶顺着路沿缓缓往外走,她骤然停在一灯下,拿着手机捣鼓了半晌,后又将手揣进衣兜散步似地越走越慢。
林惟怜贪婪地细细看着,看她偶尔被光笼住的背影,看她脚步轻轻,长发飘飘,眼底不自觉漫起星星笑意。
大概也是发觉自己有点变态,他按响了喇叭。
林惟怜重新开了车前灯,将车上的温度往上调了些,状似无意问:“没碰到我你打算怎么回去?”
“叫助理来接。”程暶实话实说,虽然有点对不住点点。
车内的氛围一时有点局促,程暶正视前方,余光却瞟向驾驶座的人。
林惟怜是生得很好的,眉眼如刻,高鼻薄唇,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读书的时候靠着这张玉面以及不羁的做派迷倒了不少人。这么些年过去,阅历使他气质沉稳许多,整个人看着愈发有松风水月之感。
“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暶回神:“没多久,回来就直接来吃饭了。”
一旦有人开口,气氛便舒展开来,那些埋没的熟悉感也渐渐冒出头来。
程暶想了想,问:“烤炉怎么样?”
林惟怜笑起来:“很好,特别好,非常健康规律。”
程暶听着他的话也笑起来,大概能想象到无非是吃了睡,醒了晒太阳,再吃,再睡,偶尔发出点动静吸引人的注意力。
“工作呢?调回外务部了?”程暶也能猜到林惟怜为什么跑来樾府,外务部就在附近,开车路程十五分钟。
“嗯。”林惟怜单手掌着方向盘开进小区地库:“调到条法司了。”他偏头冲着程暶笑,不着调道:“过得比烤炉还规律。”
程暶勾起唇角,没接他的胡言乱语。
两人一起上楼回家,大门滴滴开合,烤炉闻声从窝里伸出脑袋,傲娇地扭着步子冲进程暶怀里。
林惟怜看着她半蹲抱住烤炉,松松撸着猫下巴。高中时的程暶就像他教室窗外的那株樱树,美丽柔韧,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悄然盛放,此刻细看觉得她瘦了不少,两厢一对比,林惟怜才有了些重逢的实感,心里的爱恋如同倦鸟寻到了巢,酸胀满溢。
他忍不住说:“小暶,这么久没见,要不要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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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暶是7岁的时候被领到陆家的,彼时她父母离异,父亲因愧自我了结,母亲早在离婚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陆家很大,富丽堂皇,生养出和她截然不同的富家少爷。陆昀煜和她的初次见面其实并不糟糕,他高高站在阶梯上,主动走下来拉着她的手,声音稚嫩好奇地问:“你是来当我姐姐的吗?”
那时候程暶虽小,却明白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这种感觉也随着陆昀煜不满父母对于这个姐姐的过分关注从而忽视自己的抗议中越发根深蒂固。
所以她很小就知道了,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
因此她过早独立,一点点远离陆家,借着一副皮囊进入来钱快的娱乐行业,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并没有在这人如过江之鲫的演艺行业被淘汰,更甚有了能力和金钱去回报陆家的养育。
刚到陆家的时候,程暶不敢表露出什么情绪或要求,对任何东西都是应然接受的模样。她很害怕,害怕她任何一次小小的反抗惹人心里不快,然后被再次抛弃。
直到林惟怜的出现。
其实那天的天气如何程暶已经记不清了,记忆里只有那个甩开妈妈手而后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把她抱住的小男孩。扑面而来的零食香、青草地以及牛奶香似乎都带着安慰的味道,用力地将她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程暶鼻头一酸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双方家长吓了一跳,林妈妈揪着林惟怜的衣领把他往后拉:“你干什么,把妹妹都弄哭了。”
林惟怜死不撒手,边生涩地拍拍程暶的背,边扭头努力跟他妈解释:“老师今天教了,说抱抱会让人心情变好,我想要这个妹妹变开心。”
那天的情景简直乱七八糟,林惟怜被他妈揪着领子还在硬讲理,陆母在一边不停地哄她给她擦眼泪,那边的陆昀煜也莫名哇哇大哭,两位爸爸只好温声细语地哄,结果还是林惟余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大个男子汉了还哭。”于是陆昀煜被哽得住嘴了。
那时的程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于是将其认为是忍不住。
但现在的程暶明白,那是一个小孩唯一的不那么过分的宣泄自己情绪的方式,委屈、害怕、不解甚至那点尚未理解的怨恨丝丝缕缕把她圈成茧,却在那天被一个不遗余力的拥抱撕开。
这样的一天,应该是天气很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