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帆的话,一字一句直击他内心深处,让他无力辩解。没错,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选择听信许薇的谎言,是他一手推开了她,是他害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两人不再出声,都只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林韵。
突然,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叶守儒望着她,欲言又止。身旁的顾千帆走近她身侧,探身问道:“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韵艰难地呼吸着,看着面前两个男人一脸严肃的表情,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她的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眼前两人的面孔也渐渐变得模糊,她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看他们。
顾千帆眉头紧皱,轻声说道:“我去叫医生过来。”
等顾千帆走后,叶守儒方才起身坐到病床一侧,他抬手握住林韵的手,她的手冰凉,白皙瘦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太晚了,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叶守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哀伤。
叶守儒握着她的手力度加重,此刻心中又隐隐作痛,连呼吸声都开始变得沉重。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林韵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来。
“林韵,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的心又何尝不痛?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她是我的孩子……”叶守儒表情哀痛,他的眼中甚至闪现出了泪光。
“不,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林韵连忙出声反驳。
“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如果你肯早一点告诉我真相,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我说了,你会信吗?你宁愿听信许薇的一面之词,也不相信我,我还能说什么?”林韵睁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极冷。
叶守儒低下头,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当我从许薇口中得知你怀孕的那一刻,我很惊喜。但是你和顾千帆之间的种种,再加上你不想否认的态度,又让我不得不动摇。我知道是我不够信任你,所有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呵呵。”林韵听后竟止不住冷笑了起来,她的泪水流淌地更加汹涌,内心早已痛到麻木。她嘴唇轻启,幽幽道:“上天不仅在惩罚你,更是在惩罚我,是我做错了事情,是我罪有应得!”
“林韵,别这样。”叶守儒上前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拂开。
她幽怨地盯着他,表情变得更为忧伤,她乞求道:“求你出去,我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面对你。”
“林韵……”
此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顾千帆带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
他上前一步,走至叶守儒面前,道:“我们先出去吧,让医生给她再做个详细检查。”
叶守儒见状,只好点头。
两人离开病房,一同走至走廊尽头处。
“你明明知道她刚失去了孩子,为什么还要跟她谈这些?为什么要一再刺激她?”顾千帆压抑着心中怒火,一字一句质问道。
“我和林韵的事情,似乎没必要向你解释。”
“就是因为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所以她才没有办法跟你沟通。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她一天之内遭受双重打击,你就不担心她撑不下去吗?”
顾千帆双手紧紧握拳,语气十分克制,但仍掩盖不了心中的愤怒。
听罢,叶守儒眼中气焰顿降,颓然地将手搭在栏杆上,不再接话。
“我和林意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及你,但是也许我比你更了解她。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坚强。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是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其实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拼命强撑着,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内心的软弱和恐惧。可是你呢,你什么也给不了她,你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是你将她一步一步逼到了绝境。”
今天的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叶守儒不禁反问自己,他明明深爱着她,想方设法只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但是她却永远不屑一顾。
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么高傲,那么决绝,让他难以接近。
她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总是在不经意中狠狠刺痛他的心,而他却甘之若饴,始终不肯放手。
也许,他一直笃定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所以他忽略了她的痛苦,忽略了她的挣扎,在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他没能陪在她身边。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顾千帆,他能怪她吗?他有资格怨恨她吗?
“其实,她爱的人一直都是你。”顾千帆轻笑一声,继续道:“说真的,我很嫉妒你比我先遇见了她,而她的心里也只有你。只是你没有好好珍惜这一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去伤害她。”
顾千帆眼神坚毅决绝,与叶守儒对视时,他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是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没有拳脚相向,没有硝烟弥漫,只是在比谁的决心更强。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放手呢?”
“你觉得她还会愿意接受你吗?她的心已经被你伤透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当中吗?”
“在失去孩子这件事上,我和她一样痛苦。但是,我会加倍地弥补她,我会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你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顾千帆面露讥讽,他甚至有点同情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身处高位,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权势,但他根本没有用心去了解过她的内心深处,只一味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叶守儒正了正身,语气坚定道:“林韵是我最爱的女人,任何人都无法从我身边把她夺走。”
他看着顾千帆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天气阴沉,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一群撑着黑色雨伞的人站在郊区半山墓园里一块新立的墓碑前。
为首的正是林韵,她穿着一身黑色衣裙,站得很直,却面无表情。身旁顾千帆轻轻揽着她的肩,为她撑着伞。她的另一侧,叶凛安坐在轮椅上,表情极其严肃。
在林韵的要求下,林意的葬礼办得低调朴素。除了她,顾千帆,叶凛安,还有林意大学期间几个要好的同学,以及他公司里两位同事一起到场送别。
看着墓碑上林意的黑白照片,他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却从此与她天人永隔。
她表情肃穆地带领着大家鞠躬,紧接着大家又依次上前,低下身庄重地将一支支洁白的玫瑰放在了墓前。
此时,零零碎碎的脚步由远及近,大家都不禁转头看去。
来的正是叶守儒,付哥为他撑着伞,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行人,有些面孔颇为相熟。
林韵定睛一看,缓缓走来的正是林意律所的老总和直系领导,还有大学的校长和导师,以及另外两位从未见过的领导模样的人。
叶守儒走至她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出声安慰道:“请节哀。”
然后从付哥手里接过鲜花,对着墓碑三鞠躬,再将花轻轻地摆了上去。
其他人也按礼照做,又一一上前跟林韵握手,劝她节哀,保重身体。
林韵表情凝重地向他们点头,致谢,再次带领大家一起鞠躬。
葬礼最后,林意的大学同学和同事来到林韵面前,跟她依次告别,无不眼眶通红,神情悲痛,女同学眼里甚至涌现出了泪水。
默默目视他们离去,叶守儒却站在一旁纹丝未动,他身旁的领导们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一跟他点头致意,又走到林韵面前说些官方的话,随后撑着伞陆续离开。
“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林韵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说出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缥缈。
叶守儒眉头紧皱,前几日付强就打听到了葬礼时间,于是他早早安排人给那些领导打电话,希望他们能一同出席。他甚至放下了这几天手上的所有工作,只为能陪伴在她左右。他心知同时失去林意和孩子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所以他更不想让她一个人再默默承受这些痛苦,他已经错过了太多,此刻只想尽全力去挽救。
但是,林韵冰冷的语气,漠然的神情,在清晰地告诉他,一切已太晚。
见他僵在原地未动,林韵望了眼叶凛安和顾千帆,又转过头看着叶守儒道:“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叶守儒点头。
她从顾千帆手中接过雨伞,慢慢走向墓园小路的另一边,叶守儒也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