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
“明天来我办公室谈。”
第二天下午,小哲一个人去了老陈的公司。办公室在CBD的高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坐。”老陈正在泡茶,“三十万,我可以给。但条件要变。”
小哲心一紧。
“别紧张。”老陈倒了两杯茶,“不是坏事。我想把投资转为股份+借款的组合。二十万算借款,年息百分之五,两年还清。十万算增资,占股比例从百分之十提到百分之十五。”
小哲飞快计算。条件比想象中宽松。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看好你们的方向。”老陈端起茶杯,“定制化和社区化,是对的。但这条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借款给你们喘息空间,增资让我和你们绑得更紧。”
“您不怕亏?”
“怕。”老陈笑了,“但我儿子用你们的产品,最近主动摸了我的脸。”
小哲一愣。
“他以前从不主动碰人。”老陈的眼睛有点湿,“就这一点,值了。”
合同当场就拟了。小哲签完字,手有点抖。
走出大楼时,夕阳正浓。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想起受伤后的那段日子——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人生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有一家公司,有一个团队,有一群需要他们产品的孩子。
还有,一个相信他们的投资人。
他拿出手机,给团队群发了条消息:“谈妥了。明天开会,启动定制化项目。”
很快,小雨回了个欢呼的表情,阿杰回了个加油。
而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
陈太太的植物标本课出了件暖心事。
第二期课上,一个沉默寡言的爷爷做了幅特别的标本:用银杏叶拼成了一棵树,树下有两个小人手牵手。
“这是我和我老伴。”爷爷难得开口,“她走了三年了。以前我们总在公园的银杏树下散步。”
作品装裱好后,爷爷的儿子来取,看到时愣住了。
“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些...”儿子眼睛红了。
“老人们不常说,”陈太太轻声说,“但他们记得。”
这件事传开了。第三期报名时,来了个特殊学员——周老师。
“我也想做一个。”周老师笑着说,“给我先生。”
她做得仔细,选了干枯的玫瑰花瓣,拼成一本打开的书。
“他以前是语文老师,最爱书。”周老师一边贴一边说,“走的时候,枕边还放着没看完的《红楼梦》。”
陈太太陪着她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些脆弱的花瓣上。
“陈老师,”周老师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们这些老人,一个表达的机会。”周老师的声音很轻,“有些话,说不出口,但可以放在这里。”
她指了指相框。
标本完成那天,周老师的女儿来了。看到作品时,她抱住母亲,哭了。
“妈,你想爸了是不是?”
“天天想。”周老师拍着女儿的背,“但现在好了,想他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那之后,陈太太的课有了新内容。她请老人们带着老照片来,根据照片里的场景,用植物材料还原。
于是有了用蕨类叶子做的江南水乡,用松针做的北方雪景,用各色花瓣做的童年庭院。
每一幅作品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张院长把这些作品拍下来,配上简短的文字说明,发在养老院的公众号上。阅读量不高,但每一条留言都很真挚。
“这是我外婆做的吗?她从来没说过她记得老家的柿子树。”
“看到爷爷的作品,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总看着窗外。”
“泪目。原来他们心里装着这么多。”
陈太太一条条看留言,心里满满的。
丈夫笑她:“你现在成了情感导师了。”
“我只是给了他们工具。”陈太太说,“真正珍贵的是他们的记忆。”
七月中的一天,下课后,一个学员拉住她。
“陈老师,我儿子下个月结婚。”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做个礼物送他,用他小时候院子里种的花。”
“什么花?”
“栀子。”阿姨眼睛亮起来,“香得很,每年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后来院子拆了,花也没了。”
陈太太想了想:“我帮你找栀子花的干花。如果找不到,我们可以用其他白色花瓣代替,再调个栀子香味的精油喷上去。”
“可以这样吗?”
“可以。”陈太太笑了,“重要的是心意。”
她们花了三个下午,做了一幅立体的栀子花画。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还能闻到香气。
婚礼那天,阿姨把画送给儿子。儿子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抱住母亲。
“妈,”他声音哽咽,“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阿姨拍着他的背,“你出生那年种的,和你一样大。”
这一幕被婚礼摄影师拍下来。照片里,母子相拥,旁边是那幅盛开的栀子花。
后来照片传到陈太太这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印出来,贴在工作间的墙上。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有些爱,开不了口,但会开花。”
七月半,花园的小卖部正式营业第三天,出了点纠纷。
一个带孩子来的妈妈买了瓶水,孩子拧开时没拿稳,水洒了半瓶,溅到了旁边一位老人的裤脚。
老人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孩子,毛毛躁躁。”
妈妈脸色不好看:“孩子又不是故意的,您这话说的。”
两人争执起来。王姐赶紧过来劝,但两边都在气头上,声音越来越大。
陆沉和向晴正在检查灌溉系统,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
“怎么回事?”陆沉问。
王姐简单说了。向晴走到老人面前:“大爷,孩子确实不小心,我替她给您道歉。这样,您裤子湿了不舒服,我去给您拿条干净的换上,行吗?”
老人看看向晴,又看看那个眼睛红红的孩子,气消了些:“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妈妈也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啊大爷,我刚才急了。”
“没事。”老人摆摆手,“带孩子不容易,我懂的。”
一场小风波平息了。但陆沉和向晴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开始。人多了,摩擦就会多。
晚上闭园后,他们召集志愿者开了个短会。
“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先安抚,再讲理。”向晴说,“咱们花园的宗旨是共建共享,别为小事伤了和气。”
周老师点头:“我明天在入口处贴个温馨提示,提醒大家互相体谅。”
“还有,”陆沉补充,“王姐的小卖部,准备些应急物品:创可贴、风油精、一次性雨衣。免费提供,算我们的。”
会开完,天已经黑了。志愿者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走在寂静的花园小径上,向晴突然说:“今天那个妈妈,后来悄悄跟我说,她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压力大,所以容易急。”
“你安慰她了?”
“嗯。跟她说,花园随时欢迎她来,孩子在这里跑跑跳跳,她也放松放松。”向晴停住脚步,“陆沉,你说我们建这个花园,到底改变了什么?”
陆沉想了想:“改变了一个下午的心情,改变了一次争吵的结局,改变了一个单亲妈妈对社区的信任...也许就这些。”
“这些够吗?”
“够了。”陆沉握住她的手,“大的改变,都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小改变组成的。”
月光很好,洒在新铺的小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们走到老槐树下。长椅在月光里静默着,刻字泛着柔和的光。
向晴坐下,陆沉坐在她旁边。
“刘师傅说的那个老工友子女团,”向晴靠在他肩上,“定在下周六来。”
“多少人?”
“二十来个。”向晴说,“我跟周老师商量了,准备个小仪式。请刘师傅讲讲过去,然后大家一起种棵树——种棵广玉兰,刘师傅说,厂门口原来就有两棵,开白花,很香。”
“好。”
蝉声稀疏了,夜风微凉。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这个他们亲手建起来的花园,
在这个夏夜里,安静地呼吸着。
而泥土深处,无数新芽正在酝酿,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