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连续下了几天雨。老厂房工地刚种下的树苗在雨中显得精神了些,新叶舒展开,绿得发亮。但工地东侧的围墙被雨水泡软了地基,裂开了一道缝。
郑工发现时,裂缝已经有拳头宽了。他赶紧让工人在围墙内外都打了支撑,但心里清楚,这墙保不住了。
“得拆了重建。”他对陆沉说,“不然哪天倒了,砸到人更麻烦。”
“这不在预算里吧?”向晴问。
“不在。”郑工摇头,“但必须做。安全第一。”
又是意料之外的开支。陆沉看着那道裂缝,像看着他们捉襟见肘的预算被撕开的口子。
“拆吧。”他说,“钱...我再想办法。”
围墙拆除那天,来了几个附近居民围观。王先生也来了,站在自家便利店门口看。
“这墙是该拆了。”他对陆沉说,“去年我就看它有点歪。你们拆了重建,是好事。”
但好事也要花钱。拆墙、运渣、买砖、砌新墙...郑工粗略一算,又要七八万。
晚上,陆沉和向晴在临时工棚里对账。募捐款还剩一些,常老板借的钱也还没用完,但接下来要买夏季的花苗、付工人工资、做室内装修...缺口越来越大。
“要不...”向晴犹豫着,“我们接受那家公司的收购要约?”
上周,一家做商业地产的公司联系了他们,想整体收购这个项目。开价不高,但足够覆盖所有成本,还有盈余。条件是:花园要改成收费的“高端疗愈中心”,面向高收入人群。
陆沉当时就拒绝了。但看着账本上越来越红的数字,拒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如果我们卖了,”他问向晴,“那些认捐的人怎么办?那些期待免费花园的社区居民怎么办?”
“可以退款...”
“退得了钱,退不了信任。”陆沉合上账本,“而且,常叔、李总、陈太太、小哲...所有帮过我们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向晴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实现一个理念。如果现在为了钱卖掉,等于背叛了所有相信这个理念的人。
“那钱怎么办?”
“我再去找李总谈谈。”陆沉说,“看他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陆沉去了李总公司。李总在开会,让他在办公室等。透过玻璃墙,陆沉看到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什么项目,气氛热烈。
等了半小时,李总才回来,脸色疲惫。
“陆沉,坐。”他揉了揉太阳穴,“抱歉,刚在谈一个新项目。”
“打扰您了。”
“没事。你那边...又缺钱了?”
陆沉把围墙的事说了。李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他开口,“公司最近资金也紧。新项目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董事会那边...很难再批额外的钱给你们。”
意料之中的答案。陆沉点头:“我理解。”
“不过,”李总话锋一转,“我可以个人借你一些。不多,二十万,不要利息,你慢慢还。”
陆沉愣住了:“李总,这...”
“别误会,不是施舍。”李总说,“我看好你们的项目,也相信你们的人品。就当是投资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收回。”
“可是...”
“别可是了。”李总摆摆手,“账号给我,我让财务转。不过陆沉,你们得想想长远了。不能总靠借钱过日子,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造血能力...”
“嗯。花园建成了,怎么维持?靠募捐?靠借钱?不现实。”李总看着他,“得有个可持续的模式——可以收费的项目,可以卖的产品,可以授权的服务...总之,要能自己养活自己。”
这话点醒了陆沉。他们一直想着怎么建花园,很少想建成后怎么运营。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李总。”
“不谢。好好做。”李总站起身,“对了,收购的事,你们拒绝了?”
“嗯。”
“拒绝得好。”李总难得地笑了,“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你们做的这个事,值钱的地方不在于能卖多少钱,在于...怎么说呢,在于它是个种子。种子种下去,能长出很多东西。不能为了眼前利益,把种子卖了。”
种子。常老板也常说这个词。
陆沉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虽然问题还在,但至少方向更清楚了——不是怎么弄到更多钱,是怎么让花园自己活下去。
回到工地,向晴正在和常老板说话。常老板听说围墙的事,特地来看看。
“新墙砌的时候,”他对郑工说,“底下垫层要做好。排水沟也要重做,不然以后还会出问题。”
“明白。”郑工点头。
常老板又看了看那些新种的树:“长得不错。再下一场雨,就能看出哪些活了。”
“常叔,”向晴说,“李总借了我们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但他说,我们得想想怎么让花园自己造血。”
常老板想了想:“造血...其实有办法。”
“什么办法?”
“花园产出啊。”常老板说,“花可以卖,香草可以卖,蔬菜可以卖。还可以做衍生品——干花,香包,花草茶...只要种得好,不愁没销路。”
“可是...我们是非营利项目,能卖东西吗?”
“为什么不能?”常老板反问,“卖了钱,不是进个人口袋,是维持花园运转。这叫以园养园。”
他指着规划图:“这片,种经济作物——玫瑰可以提炼精油,薄荷可以制茶,洋甘菊可以做护肤品...这片,种观赏植物,美化环境。这两不耽误。”
向晴眼睛亮了。是啊,为什么要把公益和商业对立起来?用商业手段支持公益目标,才是可持续的路。
“还有培训,”陆沉补充,“我们可以做园艺疗愈师的培训,收费。还有工作坊,体验课...”
思路打开了。花园不仅是空间,也是平台——连接自然和人,也连接需求和供给。
“不过这些都得慢慢来。”常老板说,“先把园子建好,把东西种好。东西好了,自然有人买单。”
对,先把园子建好。
墙要一砖一砖砌,树要一天一天长,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林薇的舒缓疗护小组遇到了真正的危机——被告了。
不是患者家属,而是一个自称“医学伦理监督员”的人,实名举报林薇“违规实施安乐死”。举报信写得煞有介事,说林薇多次诱导终末期患者放弃治疗,涉嫌违法。
医务科紧急找林薇谈话。这次不是干事,是科长亲自出面。
“林医生,这事严重了。”科长表情严肃,“举报人提供了好几个病例,说得有鼻子有眼。卫健委已经过问了。”
“那几个病例我都记得。”林薇尽量保持冷静,“都是按规范操作的,有预嘱,有家属同意,有完整记录。”
“但举报人说你‘诱导’。”科长看着她,“林医生,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舒缓疗护这个领域...很敏感。稍微不注意,就可能越界。”
“我没有越界。”
“我知道你没有。”科长叹气,“但别人不这么看。现在医患关系紧张,这种事一旦闹大,医院很被动。”
“那怎么办?”
“你的小组...暂时停止活动。等调查清楚再说。”科长说,“还有,你手上的终末期病例,转给其他医生处理。”
林薇心里一沉:“可是...”
“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保护医院。”科长语气不容置疑,“林医生,配合调查,等风头过去。”
走出医务科,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墙上,深呼吸。
被告了。因为做对的事,被告了。
同事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的,有疑惑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毕竟她一个急诊科医生,非要搞什么舒缓疗护,在一些人看来就是“不务正业”“想出风头”。
回到急诊科,主任找她:“林薇,医务科跟我说了。这段时间...你少接诊终末期病人吧。避避嫌。”
“主任,我没有做错。”
“我知道。”主任拍拍她的肩,“但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你先休息几天,调整调整。”
休息?她怎么休息得下来。
下班后,她没回家,去了顾医生那儿。这次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他家院子。
顾医生正在给月季修剪,看她脸色不对,放下剪刀:“出事了?”
林薇把被告的事说了。顾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终于来了。”他说。
“您...早就料到?”
“改革者没有不被攻击的。”顾医生示意她坐下,“你动了别人的奶酪——或者至少,让别人觉得不舒服了。”
“我动谁的奶酪了?”
“那些习惯传统做法的人。”顾医生说,“你提倡舒缓疗护,等于在说他们之前的做法有问题。你接收终末期病人,等于减少了其他科室的收入——终末期病人常常要做很多检查,用很多药,是医院的收入来源之一。”
林薇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一层。
“但那些检查、用药...很多时候是无效的,只会增加痛苦。”
“从医学角度看是无效,从经济角度看有效。”顾医生苦笑,“林医生,医院要运营,要发工资,要买设备...钱从哪里来?”
残酷的现实。林薇第一次意识到,医学不纯粹是医学,还是经济,是政治,是复杂的人性博弈。
“那我...还做吗?”
“做。”顾医生肯定地说,“但要用更聪明的方法。”
“怎么聪明?”
“第一,找盟友。不是所有医生都只看钱,很多医生有理想,有良知。找到他们,团结他们。”
“第二,用数据说话。收集更多证据,证明舒缓疗护不仅对患者好,从长远看也对医院好——减少医疗纠纷,提高医院声誉,甚至可能节省医疗资源。”
“第三...”顾医生看着她,“保护自己。记录要更完整,沟通要更谨慎,程序要更规范。不能让对方抓到把柄。”
都是很实际的方法。但林薇心里发苦:做对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
“因为对的事,往往触动利益。”顾医生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离开顾医生家时,天已经黑了。林薇走在街上,春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舒缓疗护小组的一个护士发来的消息:“林老师,听说你被调查了。我相信你。需要我作证什么的,随时说。”
紧接着,住院医也发来消息:“林医生,挺住。我们都支持你。”
然后是其他几个同事...
一条条消息,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但温暖。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有支持者,有同路人,有相信她的人。那就继续吧。
用更聪明的方法,用更坚韧的心,走这条难走的路。
小哲的团队正在为康复中心的互动装置做最后调试,突然接到王先生的电话,语气很急。
“小哲,你们那个感官探索盒的设计...是不是泄露出去了?”
小哲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朋友在一家儿童玩具公司,说他们下个月要推出一款新产品,叫‘自然感官探索套装’。”王先生说,“描述和你们的设计...几乎一样。”
团队立刻查了那家公司的官网预告。果然,产品介绍里写着:“专为特殊儿童设计,包含多种自然材料,刺激触觉、嗅觉、听觉...”
连材料清单都和他们高度重合:薄荷叶,松树皮,干豆荚,鹅卵石...
“他们怎么知道的?”阿杰愤怒,“我们还没公开发布!”
“康复中心有内鬼?”小雨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