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第一夜,向医生睡得很沉。
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疼痛泵持续释放着镇痛剂,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向晴和陆沉轮流守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安静的身影。
清晨六点,护士允许向晴短暂探视。她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走进监护室。向医生已经醒了,眼睛半睁着,看见女儿,眨了眨眼。
“爸...”向晴轻声说,握住父亲的手,“疼吗?”
向医生摇头,声音很弱:“还好...就是...喘气有点费劲...”
“这是正常的。”护士在旁边解释,“肺叶切除后,肺容量暂时减少。慢慢会适应,会代偿。”
向晴点头,轻轻按摩父亲的手:“陆沉在外面,等你转到普通病房就能来看你了。”
向医生又眨了眨眼,表示知道。
上午九点,各项指标稳定,向医生被转回普通病房。陆沉终于可以进去看望了。
病房里,向医生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胸前连着引流管——淡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引流瓶。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有些浅促,但规律。
“向叔叔。”陆沉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向医生声音嘶哑,“就是...不能深呼吸...”
“正常。”陆沉以医生的口吻解释,“术后肺需要时间适应。但必须做呼吸训练,预防肺部感染和肺不张。”
他看向晴:“我教你怎么帮他。”
陆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道具——一个呼吸训练器,由三个小球和吸管组成。
“这叫诱发性肺量计。”他解释,“通过深呼吸让小球升起,锻炼肺活量。术后第一天,目标是把第一个小球升起来就行。”
他示范给向晴看:慢慢吸气,看到小球升起,屏住两秒,然后缓慢呼气。向晴认真学,然后教给父亲。
向医生第一次尝试时,小球只动了一点,他就开始咳嗽——那种深部的、疼痛的咳嗽。
“咳出来。”陆沉鼓励,“虽然疼,但必须咳,把痰咳出来,防止感染。”
向晴扶着父亲,轻轻拍他的背。向医生咳出一些黏液,脸色发白,但确实感觉呼吸通畅了一些。
“很好。”陆沉说,“每小时做十次深呼吸,五次有效咳嗽。疼痛的话,按镇痛泵。但不能因为疼就不咳。”
向医生点头,眼神里有医生的专业理解,也有病人的无奈顺从。
术后护理开始了。每天的内容很规律:呼吸训练、咳嗽排痰、早期活动、伤口护理、营养支持...每一项都简单,但累积起来就是康复的基础。
陆沉每天下班后来医院,有时带些家里熬的汤,有时带些向晴需要的东西。他不仅照顾向医生,也照顾向晴——提醒她吃饭,强迫她休息,在她撑不住时给予支持。
第三天,向医生可以下床了。在陆沉和护士的搀扶下,他在病房里走了三圈——很短的距离,但已经是大进步。
“走得...很好。”向医生喘息着说,“就是...像少了...一个肺叶...确实不一样...”
“剩下的肺会代偿。”陆沉说,“三个月后,肺功能能恢复到术前的80%以上。但需要坚持锻炼。”
第四天,引流管拔除了。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向医生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说话也不再断断续续。
“我想...看看窗外。”他说。
向晴把病床摇高,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能看到医院花园里的树木,虽然光秃秃的,但枝桠指向天空,有种坚韧的美。
“那些树...冬天也在...为春天...做准备。”向医生说。
“您也是。”陆沉说,“为康复的春天做准备。”
第五天,向医生开始记录“康复日记”。这是陆沉的建议:“记录每天的进步,哪怕是微小的进步。看得见的进展能增强信心。”
日记很简单:几月几日,走了多少步,呼吸训练做了几次,咳嗽是否顺畅,吃了什么,感觉如何...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记录,让康复过程变得具体,有迹可循。
“今天走了...五百步。”向医生写完,放下笔,“比昨天...多了一百步。”
“很好。”陆沉说,“每天进步一点,累积起来就是大进步。”
向晴在旁边看着,眼睛湿润。她拿出手机拍照:“我要记录下爸爸写日记的样子。等您康复了,这是宝贵的记忆。”
第六天,林薇来探望,带来了疗愈花园的最终设计图。
“向叔叔,这是我们医院的疗愈花园设计。”她展开图纸,“您看,这里是沉思区,种您喜欢的茉莉和兰花;这里是活动区,可以坐着晒太阳;这里是儿童区,有小花圃让孩子们动手...”
向医生仔细看着,点头:“很好...考虑得很...周到。特别是...冬季植物...的选择...”
“向晴的建议。”林薇说,“她说冬天更需要希望,更需要看到生命在继续。”
向医生看向女儿,眼神骄傲。
第七天,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术后一周,恢复良好,符合出院标准。
“回家后要继续锻炼。”王主任叮嘱,“呼吸训练不能停,逐渐增加活动量。一个月后复查CT。饮食清淡,保证蛋白质,促进伤口愈合。”
向晴认真记下所有医嘱。陆沉已经准备好了出院的一切:家里打扫干净,床铺调整到合适高度,准备了易消化有营养的食物,所有需要爬高的物品都移到了低位...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暖暖的,虽然气温低,但没有风。向医生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医院规定,但一出大门他就坚持要自己走。
“几步路...我能行。”他说。
陆沉和向晴一左一右搀扶,慢慢走到车边。短短二十米,走了五分钟,但向医生自己完成了。
上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一个月后...再见。”他说,“希望是...最后一次。”
回家的路上,向晴一直握着父亲的手。陆沉从后视镜看到,向医生闭着眼睛,但嘴角有淡淡的微笑。
终于回家了。
家里的植物在向晴和陆沉的照料下都活得很好。茉莉在窗台上,绿萝在书桌上,薄荷在厨房窗台,香蜂草在客厅...每一盆都青翠茂盛,像是欢迎主人归来。
“它们...长得很好。”向医生说。
“它们在等您回来。”向晴说。
康复的日子开始了。家里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但充满规律。
早晨七点,向晴帮父亲测量体温、血压、呼吸频率,记录在康复日记上。然后是一杯温水,慢慢喝下。
八点,早餐:粥、蛋羹、一点蔬菜。陆沉建议的高蛋白、易消化饮食。
九点,呼吸训练:诱发性肺量计,从升起一个小球,到两个小球,到三个小球...每次训练后,有效的咳嗽排痰。
十点,第一次散步:从卧室走到客厅,五圈;到阳台看看植物,呼吸新鲜空气。
十一点,休息,看书或听音乐。
十二点,午餐:鱼汤、米饭、蒸菜。
下午一点,午睡一小时。
下午两点,第二次散步:下楼,在小区里走一圈。从需要人搀扶,到自己扶着栏杆,到完全自己走...
下午三点,社交时间:常有客人来访。陈太太带着自己种的番茄苗——虽然是冬天,但在她精心照料下,真的发芽了。小哲带着新画的康复主题画:一株被修剪后发出新枝的树。林薇带来医院的疗愈花园进展照片。周工带来园林局工作小组的问候...
下午五点,第三次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