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控室。”陆沉简短地回答,弯腰帮她抱起那个箱子,“我帮你拿。”
箱子确实不重,但体积不小。两人一前一后走回1704,陆沉把箱子放在门内。
“谢谢。”向晴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陆沉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息了身体深处的燥热。
“你处理得很专业。”向晴靠在门框上,“警报响起到解除,不超过十分钟。大家都很有秩序。”
“这是基本要求。”
“但不是每栋楼都能做到。”向晴轻声说,“我上一个工作室的大楼,有一次电梯故障,物业半个小时才来人。慌乱的时候,专业的应对很重要。”
陆沉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我以前...”他开口,又停住。
向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以前处理过更紧急的情况。”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医疗紧急情况。分秒必争的那种。”
“你是医生?”向晴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温和的探究。
“曾经是。”陆沉拧紧瓶盖,“急诊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是警报声带来的应激反应,可能是连续几天睡眠改善后降低的防备,也可能是...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说话。
“那很不容易。”向晴说,“我父亲也是医生,外科的。他总是说,急诊科是医院的前线,压力最大,也最需要冷静。”
陆沉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你父亲...”
“退休了。”向晴笑了笑,“现在在家种花养草,比做手术时开心多了。”
陆沉点点头。他想问更多,又不想问。这种矛盾拉扯着他,像两股相反的力。
“我要回去了。”他把水瓶递还给她,“五楼的事还要处理。”
“好。”向晴接过水瓶,“谢谢你的帮忙。”
陆沉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他听见1704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电梯镜面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确实有点苍白,眼下阴影很深,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没有冷汗,没有颤抖,没有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下坠感。
警报已经停了十分钟,他还能正常思考,正常说话,正常走路。
这算进步吗?他不知道。
周六上午,陆沉没有去跑步。
他去了城南的花鸟市场。这个地方他很多年没来过了,记忆中还是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的样子。现在扩建了不少,但那股混杂着泥土、植物和动物气味的空气还是一样。
他在一个卖园艺工具的摊位前停下,挑了一把修枝剪。不锈钢材质,手柄包着防滑橡胶,刀刃锋利。
“要磨刀石吗?”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这种剪刀用久了要磨,不然伤枝条。”
陆沉点点头:“一块。”
付钱时,老伯看了看他:“第一次养植物?”
“为什么这么问?”
“老手不会买这种。”老伯笑了,从柜台下拿出另一把剪刀,“这把,日本进口的,贵一点,但更轻,切口更平整。植物也讲感受的,切口整齐愈合快。”
陆沉默默地换了那把贵的。
“养什么树?”老伯一边包装一边问。
“琴叶榕。”
“哦,那得注意浇水,宁干勿湿。很多人养死都是浇太多。”老伯递过剪刀,“还要适当修剪,保持通风透光。植物跟人一样,不能太憋屈。”
陆沉接过袋子,道了谢。走出几步后,他回头问:“如果一棵树,树干上有旧伤疤,影响生长吗?”
老伯想了想:“看什么伤。表皮伤没事,木质部受损的话,会影响养分输送。但植物有自愈能力,会在伤口周围形成愈伤组织,慢慢包起来。时间久了,伤疤就成了一道纹路,也是它故事的一部分。”
陆沉点点头,离开了市场。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大楼。周六的大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加班的员工和值班保安。
他直接上了十楼。
琴叶榕在周末的阳光里站着。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树的上半部分。陆沉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新芽已经冒出来不少,嫩绿色的小点,在枯黄的老叶衬托下格外醒目。
他从袋子里取出新买的修枝剪,打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抬起手,瞄准一根枯死的侧枝。该从哪个角度下剪?芽点上方多少厘米?斜切的角度要多大?
犹豫了几秒,他放下剪刀,拿出手机。搜索:“琴叶榕修剪方法”。
图文并茂的教程跳出来。他仔细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抬起手。
咔嚓。
第一根枯枝应声而落,切口平整,微微倾斜。他看着那个切口,白色的木质部暴露在空气中,很快会氧化变色,然后愈合。
第二根,第三根...他修剪得很慢,很仔细,每剪一根都要确认位置和角度。枯枝落在脚边,渐渐堆成一小堆。
修剪到一半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向晴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喷壶。看见他,她停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陆沉也停下动作。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阳光在走廊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你在修剪它。”向晴说,不是疑问。
陆沉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咔嚓,又一根枯枝落下。
向晴走过来,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看着他工作。她没有说话,没有指导,只是安静地看着。
陆沉剪完最后一根枯枝,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树冠疏朗了不少,枯死的部分都被清除了,剩下的枝条舒展开来,新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翡翠。
“剪得很好。”向晴轻声说。
陆沉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一根根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向晴递过一个垃圾袋,他接过来,把枯枝装进去。
“周六也来工作室?”他问。
“来给植物浇水。”向晴晃了晃手里的喷壶,“顺便看看它。”
她走近琴叶榕,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新芽:“长得很快。下周应该就能看见小叶子了。”
陆沉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退休后真的开心吗?”
向晴转过头,有些惊讶他会问这个。然后她笑了:“开心。他说手术刀拯救生命,但植物治愈心灵。现在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园,跟每株植物说早安。”
“说话?”
“嗯。他说植物能听懂。”向晴的眼睛弯起来,“可能有点玄,但我觉得...能量是真的能感受到的。你用心对待它们,它们就会回报你。”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修枝剪。刀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眼睛,很小,很模糊。
“我该走了。”他说。
“陆沉。”
他停住脚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陆经理”。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柔软感。
“下周六,社区中心有个园艺工作坊,我受邀去分享。”向晴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关于植物疗愈和创伤恢复。”
陆沉的手指收紧,剪刀的金属手柄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需要疗愈。”他说。
“我知道。”向晴点点头,“就当是...学习怎么养好那棵琴叶榕。”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向1704,喷壶在手里轻轻晃动。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在走廊里移动了一点点,现在正好照在琴叶榕主干上一个旧伤疤上——那是之前换盆时不小心蹭破的一点树皮。
伤疤不大,已经愈合了大半,周围长出了新的、更深的树皮,把伤口包裹起来。像老伯说的,成了一道纹路。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伤疤上方,最终没有碰触。
但离开时,他带走了那袋枯枝,也带走了那把修枝剪。
以及手机日历里,默默记下的一个时间地点:“下周六下午两点,社区中心园艺工作坊。”
他没有决定去不去。
但至少,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