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黏土小鸟在陆沉的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天。
每次巡查到十楼,他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个水泥花盆。蓝色的小鸟还在那里,像个固执的哨兵,守着那株奄奄一息的琴叶榕。
第三天下午,他发现小鸟旁边多了些东西——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排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像在保护什么。
陆沉蹲下身,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碰触那些石头。他注意到盆土的湿度变了,有人浇过水,但不多,正好湿润表层。专业的做法。
“陆经理?”
陆沉迅速起身,动作快得有些狼狈。是十二楼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小王,正抱着一堆文件,好奇地看着他。
“有事?”陆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啊,没...就是看到您在这里...”小王缩了缩脖子,快步溜走了。
陆沉整理了下西装,深吸一口气。他得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关注。那棵树,那个女人,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确保大楼正常运转,收齐租金,处理投诉,然后回家,吃药,睡觉。日复一日。
但生活似乎不打算让他如愿。
周五早上八点十五分,陆沉刚走进大堂,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向晴正和前台小陈聊天,两人中间摆着一盆茂盛的绿萝,叶片油亮得像涂了层蜡。
“...真的,每周一次稀释的啤酒擦拭叶片,保准又绿又亮!”向晴边说边示范,用软布轻轻擦过一片叶子。
小陈看得认真:“向小姐你懂得真多。”
“叫我向晴就好啦。”她笑道,余光瞥见陆沉,笑容不减,“陆经理早!”
陆沉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陆经理,”向晴叫住他,抱起了那盆绿萝,“这盆送给物业办公室的,净化空气。放在电脑旁边还能防辐射呢,虽然防辐射这事儿可能是个伪科学...”
“不需要。”陆沉按下电梯按钮。
“已经带来了,”向晴把花盆往小陈手里一塞,眨眨眼,“总不能让我再抱回去吧?很重的。”
电梯门开了。
陆沉走进去,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向晴对小陈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上午十点,陆沉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陆经理,1704的向小姐申请在十七楼走廊放置一个小型‘植物角’。”是助理小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她说可以负责全部养护工作,不占用物业资源,还能改善空气质量...”
“驳回。”陆沉打断她,“公共区域不得私自添置物品,规定写得很清楚。”
“可是...她提供了一份研究论文摘要,说室内植物能降低员工压力水平,提高工作效率...”
“小李,”陆沉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我这就告诉她。”
挂断电话,陆沉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一份申请而已,按流程驳回就好,没必要那种语气。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最近睡眠更差了,即使吃了药,也只能浅睡三四个小时,还总是被梦惊醒。
下午两点,他照例巡查。走到十七楼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1704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轻快的音乐声。向晴正背对着门,踮着脚尖往墙上挂一幅新画。今天她穿了一条橘红色的背带裤,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画挂好了——是一片雨林,各种深浅的绿交织在一起,细看才能发现隐藏在叶片间的动物:一只树懒,几只色彩斑斓的鸟,还有一条几乎与藤蔓融为一体的蛇。
“怎么样?”向晴突然转过身,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陆沉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向晴快步走到门口,“我就问一个问题。那棵琴叶榕,物业打算怎么处理?”
“该处理的时候自然会处理。”
“等它彻底死了,然后换一株新的?”向晴靠在门框上,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轻快,“那样更浪费,不是吗?一棵长了好几年的树,有它的生命轨迹,有它适应这栋楼微环境的努力。直接扔掉,太可惜了。”
陆沉终于回头看她:“你是在教我怎么工作?”
“我是在说,有时候救活比换新更有意义。”向晴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人一样,受伤了,病了,难道就直接放弃吗?”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人扼住了呼吸。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那棵树需要帮助,”向晴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就像我知道,每天早上五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江边跑步的人,晚上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的人,可能也需要一点...帮助。”
陆沉的眼神骤然变冷:“调查我?”
“观察。”向晴纠正,“我工作室的窗户正好对着江边步道和你的办公室。不是故意的,但很难不注意到一个永远穿着黑色、永远一个人、永远...看起来很累的人。”
“别多管闲事。”陆沉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琴叶榕喜欢明亮散射光,不耐寒,最适温度25到35度。”向晴在他身后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十楼走廊尽头,朝北,没有直射光,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它,冬天冷风夏天冷气。它不是在枯萎,它是在慢慢冻死。”
陆沉没有停步。
但那天下午四点,他亲自去了一趟十楼,站在空调出风口下方,伸出手。
冷风。
他抬头看了看通风口,又看了看琴叶榕的位置。确实,那棵树正好在冷气流的路径上。
一个低级错误。三年了,居然没人发现。
陆沉回到办公室,调出了大楼的空调系统图。十楼的出风口设计确实有问题,不止那一个。他给工程部发了邮件,要求下周重新评估和调整。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上班时间走了神。
窗台上,那盆被小陈硬塞进来的绿萝在夕阳下泛着光。他起身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叶片。凉凉的,滑滑的。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他拉回现实。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