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条微信新消息，来自那个黑色头像。

周屿：怎么还不睡？

许舒意盯着那行字，感觉深夜的疲惫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清醒、也更茫然的紧张。

摸着脑袋算了一下时间，G市那边的夜场演出，如果散场完再去吃个宵夜，差不多就是这个点。

她手指有些发僵，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许舒意找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哭泣表情：在剪片子，赶期末作业。

许舒意：你怎么也没睡？刚结束？

周屿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快一分钟，才发过来条语音。

许舒意点开，把手机贴紧耳朵。

周屿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点刚脱离喧嚣场合后的松弛感：“嗯，刚弄完。帮一个朋友的场子顶了下半场。”

背景音很安静，可能是在车里，或者已经回到了某个安静的地方。有像是手指无意识敲击硬物的细微声音，哒，哒哒。

许舒意也回了条语音，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软绵绵的：“哦……那你很累了吧，快回去休息。”

发完，许舒意觉得太干巴，像是要急切结束对话似的，赶紧补了一句文字。

许舒意：我们王教授是魔鬼，这个作业要命。

周屿：什么作业，又拍都市情感疏离？

周屿竟然还记得她之前吐槽过的作业主题。

许舒意忽然觉得深夜的空气没那么冷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次不是啦，是城市声景，要记录声音和空间的关系。我选了大学城和……嗯，一些音乐现场。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加上了“音乐现场”。

周屿：想法不错。G市这边，很多老街区的声音更有层次。

周屿接住了这个话题，并且自然而然地提到了他所在的G市。

对话就这样，在凌晨四点多，在两个相隔不到两百公里却仿佛隔着不同世界的城市里，缓慢地进行下去。从作业聊到最近听的歌，聊到突然降温，聊到G市永远热闹的夜宵摊。

话题像深夜河面上漂流的船，没有明确方向，只是顺着困倦又松弛的水流，荡向哪儿算哪儿，不知是谁先提到了“最近忙什么”。

周屿：乐队可能要和一个厂牌签约，签约之后大型演出的机会会多一点，主要在G市和周边。

许舒意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她托着脑袋想起高中时那个在琴行教课的周屿，和现在这个在为音乐梦想摸索的周屿，身影似乎有些重叠，又有些不同。

G市的摇滚氛围应该是本省最好的，还有独立音乐中心的称号。

而S市明明也是一线大城市，不知道为什么却从来不办音乐节，甚至之前有个非常有影响力的超级摇滚演唱会决定那年要在S市举办，也莫名其妙地凉了。

许舒意压住这些思绪，回道：那很好啊，稳定一点。

像是为了平衡什么，她也分享了自己的近况。

许舒意：王教授推荐我去S市电视台实习，暑假可能要去试试，虽然也许只是打杂……

周屿：电视台实习？挺好，适合你。

对话在这里，忽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

两个人都没再立刻接话。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几次，许舒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刚才的对话，在无意中勾勒出了两条清晰的轨迹。

许多话涌到许舒意嘴边，比如“那个厂牌靠谱吗”，比如“电视台实习听说很多dirty work”。

许舒意删掉那些话头：嗯，希望吧。

周屿也终于发过来一条简短的关心：不早了，去睡吧。

许舒意：你也是，快休息。

周屿：嗯。

对话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没有晚安，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可以延展的余地。

像是一盆温水，在即将冒出舒适气泡时，被轻轻抽走了底下的柴火。

许舒意放下手机，这次是真的觉得冷了。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看着电脑屏幕上终于走到100%的进度条。

那种感觉，和当初被他那句“我有女朋友了”推开时不一样。那时候是尖锐的疼，是不解和委屈。而现在，是一种闷闷的的凉。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甚至彼此话语里还有淡淡的关心和认可。

只是，在触及未来这个现实的轮廓时，两人默契地几乎是同时地选择了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