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叶文洁家那盏温暖的灯火，汪淼载着星驶入沉沉的夜幕。车子穿过北京城区，向北蜿蜒，途径密云县城稀疏的灯光，最终拐上了通往黑龙潭方向的盘山路。车轮碾过寂静的山路，两侧的山影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道路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仿佛要驶向世界的尽头。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路上，汪淼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尝试用史强那种近乎本能的、直指核心的方式去梳理这几天的遭遇。（此处只是汪淼直觉，并未深入思考）首先是那个突然跳出来的科学家潘寒，他那些关于“技术局限性”的论调，在西方环保运动里早已是老生常谈，关键在于如何用技术去克服局限，在发展中保护环境，造福人类，而不是一味地否定和恐慌。这个“科学边界”组织，宣称要寻找科学的边界，听起来就像一艘明知前方有冰山，却偏要全速前进，只为体验泰坦尼克号式悲壮的渔船。但科学本身并非玄学，它源于人类对客观世界的探索和总结，是生产生活的规律映射。它本身没有预设的、不可逾越的“边界”。既然科学本身不存在所谓的“局限性”，那么“科学边界”所探寻的“边界”，其冰山之下，潜藏着的必然是远超想象的凶险。当车灯终于划破黑暗，照亮“中科院国家天文观测中心射电天文观测基地”的牌子时，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汪淼心中翻涌，期待与不安交织，像冰与火在胸中碰撞。

“汪叔，关于怎么说服对方配合观测，我已经想好说法了。”星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

基地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渐渐清晰。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二十八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阵列，直径九米，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如同大地向星空张开的、一排整齐肃穆的钢铁巨耳。而在它们队列的尽头，两台更为巍峨的钢铁巨人拔地而起——那是2006年建成的五十米口径射电望远镜天线。它们的庞然之躯在夜幕下投下深重的阴影，其规模与杨冬母女合影背景中那个巨大的抛物面天线结构惊人地相似。然而，此行的目的地并非这些指向宇宙深处的巨耳。叶文洁的学生，沙瑞山博士，他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深空。他的研究领域依赖的是悬挂在地球轨道之外的“宇宙之眼”。实验室位于基地深处，核心是接收来自三颗传奇卫星的数据：1989年升空、堪称元老的微波背景探测卫星COBE；2001年接力的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卫星WMAP；以及2009年由欧洲航天局发射、代表着当前最高精度的普朗克高精度宇宙微波背景探测卫星Planck。他们的目标，是捕捉宇宙大爆炸留下的“余烬”——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MB）。它整体的频谱完美符合2.726K的黑体辐射谱，均匀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在极微观的尺度上，存在着不足百万分之五的微小涨落，如同绝对平静湖面上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涟漪。沙瑞山的使命，正是利用这些来自深空的“眼睛”，绘制一幅前所未有的、更精密的宇宙“婴儿时期”的肖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