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保温起了效,又或许是热糖水缓和了凉意,几个小时后,前同事、现盗者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紧皱的眉头也缓缓松开了。
强行赶路是想都不要想了,众人只得就地围坐,静待天光。
大漠的夜空星海倾泻,银河横亘穹苍,美得窒息,也冷得绝望。
“……对不住,谢谢。”
不知过了多久,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蜷缩着的人醒来,眨去眼泪,哑声道歉。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原谅。
叶轻辞跟周晚晴靠坐在一块,半睡半醒,缓慢呼吸,指尖微动。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一声一声,像在替谁应着。
……
天边洇开鱼肚白时,叶轻辞被杂声吵醒。
“别动,蹲下来——!”
她被人从沙窝里捞出来,夜露湿发,沙尘糊面,腰酸背痛,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怎么回事?
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里是几双高帮的鞋。
更远处,是巡逻队的皮卡,车顶的警示灯狂闪。
“同志,我们是敦煌研究院的。”石师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另外几个是我们的学生,地上躺的是伤员——”
“都别动,先核实身份。”巡逻队队员的声音冷硬,但转向叶轻辞时放轻了语气,“别怕,先喝口水缓缓。”
叶轻辞接过递上前的水壶抿了一口,略苦的水滑过喉咙,从混沌里缓过神来。
有一说一,这位姐真明晃晃区别对待。
叶轻辞环视一圈。
这边,云随舟双手撑在沙地上,表情还算镇定。
那边,周晚晴和耿若韫靠在一起,两脸茫然。
最前面,石师傅半蹲在地上,正在努力从怀里掏工作证。
两个偷盗者和向导老马身边,有队员正在检查他们的伤势。
最惨的莫过于陆钦鑫。
他被牢牢按在地上,胳膊扭在背后,膝盖几乎同时顶住了他的腿弯,脸差点贴到沙子。
但他的情绪也是相当之稳定:“……我真不是坏人。”
“请问,他那边,是怎么回事?”叶轻辞轻声问旁边正在检查她背包的队员。
那人没回答,只是把裹住《张议潮出行图》油布包取出,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其他物品。
恰此时,巡逻队的组长走过来,眼神锐利非常。
他接过石师傅的工作证看了看,又扫了一眼或老或幼、或残或伤的人以及那一堆文物和仪器,眉头紧皱,将石师傅搀扶起来:“这几个学生也是修复组成员?”
“对。”石师傅点头,“我们的车坏了,向导也受了伤,没办法只能在这凑合过夜。至于这个,”他指了指陆钦鑫,“是我们的技术顾问,临时负责守夜,不是坏人。”
组长看了看陆钦鑫脚边的危险品,嘴角抽了一下:“守夜需要拿刀和绳子?”
“我怕他们逃跑或者反杀嘛。”陆钦鑫终于有机会开口,理直气壮地解释,“睡大半夜,又是两个人一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演?半夜‘咔哒、咔哒’声可没停过。”
他这么一提,叶轻辞忽然想起,昨晚睡前,是她一直在摁定位信标。
担心没信号,隔三差五想起来就掐一下。
她有想过能召来救援,但没想到效率这么快。
“信标是我摁的。”她抬起头,“担心没法按计划走回研究院,所以求援。”
组长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
“先放开。”他朝控制着陆钦鑫的人抬了抬下巴,“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了,都带上,回去再说。”
一个队员把绳子和匕首捡起来,嘴角抽搐着卷了卷,放进巡逻车后厢。
陆钦鑫被松开的一瞬间,差点不想起来。
他扶着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声嘟囔:“……长这么大头一回被摁在地上,还挺新鲜。”
“都先上车。”组长合上工作证,语气缓和了一些,“回驻地做笔录,伤员送医院。”
叶轻辞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看着巡逻队员把两个偷盗者和老马小心翼翼地抬上皮卡后槽,又看着他们把文物一件件登记、包裹,放进运输箱。
皮卡发动,后槽里几个人挤在一块。
周晚晴搓了搓胳膊,好奇地问:“这个点还有巡逻呢,真叫人意外?”
最开始扶起叶轻辞的女性巡逻员靠在车厢板上,淡声解释:“往常未必能这么快发现……只是最近有野旅游团在附近活动,巡逻队的值班时间放宽了。”
陆钦鑫蹲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活动脚踝。
下了死手摁住他的队员没道歉,只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夜小心是应该的,但下次拿根棍子就行了,别加刀,不然大老远一瞧,你比正经坏人还危险。”
陆钦鑫:“……”
哼,没有下次!
叶轻辞回头看了一眼,昨晚过夜的那片沙窝,被行走的沙海遮盖了一些。
晨光很淡,灰蓝色的天乍一看颜色很是特别。
皮卡速度不算快,一直到灰蓝渐渐被淡金取代,方返回有车辙的路面。
*
危机之后,冒险结束,一切回归平淡。
代舒乐老师笑眯眯地迎上来,挨个打量几个学生,确认他们手脚齐全、神志清醒,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被押着的研究员,抡圆了手直接猛抽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