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你没拿到名次呢?”她问。
“那就走中考。”云随舟答得很快,显然是有想过这个问题,“临城一中的升学率也可以,正常准备考试就好。”
“……”
“你不信?”
“信。”叶轻辞顿了顿,“就是觉得,你对我好像有点……过度乐观。”
“不是乐观。”他说,“我只是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云随舟侧过身,正对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专注。
“你修复那些旧书籍,难度一点不亚于解竞赛压轴题。七八个小时全神贯注,中间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是专注力。遇上意外,没有人告诉你标准答案,你自己找材料、试方法、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这是解决问题的韧劲。”
他顿了顿。
“少年宫国画班,百十来个学生,省里像这样的少年宫少说有十来个,参赛者成千上万,你能稳稳拿奖,这是才能,也是毅力。”
“我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你会没办法拿到去省城读高中的名额。”说到这里,他略微歪了歪头,给自己话中的疏漏打了补丁,“当然,要是你走其他特招途径直接上大学,确实可能把高中略过去。”
叶轻辞愣了一下,旋即“噗嗤”笑出声:“那我得回去早点洗洗睡。”
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云随舟露出疑惑的表情,没有理解两句话之间的联系。
“没事。”叶轻辞忍笑道,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云随舟:“……明天见。”
路灯拉长他的影子,叶轻辞转身走进巷子,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
逗小年轻,挺有意思。
少年人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好像她真的可以走那么远似的。
巷口挂满红绸的槐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叶轻辞抬头看了一眼。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周六,市博物馆报告厅。
资格认证笔试考场设在这里,三十多张课桌整齐排开,考生陆续入场。
叶轻辞一进门,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怀疑的、不屑的……还有几道只是淡淡扫过,很快收回。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穿校服来的。
大部分考生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几个鬓角已泛白的中年人。
叶轻辞可不管这些,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安静等待。
卷子到手,前半部分是基础理论,纸张年代鉴别、修复材料特性、常见病害成因……只要系统学过,都能答出来。
后半部分是案例分析,三道大题。
第一题题干:
“某线装书出现大面积虫蛀,拟按传统‘金镶玉’法修复。纸张样本显示纤维短、碎、乱……厚度0.08mm,请写出基本判断并设计修复方案。”
叶轻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纤维短、碎、乱,且是机械切断形成的整齐断面,而非老化断裂的不规则撕口……木浆。
古代线装书用的是手工纸,手工(树)皮纸、竹纸、麻纸。
无论哪一种,都不含木浆。
手工纸纤维都保留着原始长度,即便老化脆裂,断面也是参差不齐的撕扯状,不会呈现这种近乎统一的“截断”痕迹。
这是木浆纸!
木浆纸是近代才有的事物。
用化学或机械法将整根木材打碎、提取纤维,成本低、产量高,但纤维被强制切断,长度均一,强度远逊于手工长纤维。
清代中后期传入,民国才开始普及。
题干给的纸张特征就有问题,怕不是失误,而是陷阱。
叶轻辞没有急着落笔,往下看第二题。
“某民国画册遭遇轻度水渍,书页边缘起皱,未见明显晕染。请设计去渍平整方案,要求六小时内完成修复。”
题干下方附了一张黑白照片。
画册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斑痕,乍一看像水渍残留。
但叶轻辞把照片凑近,眯起眼睛。
那斑痕的边缘不是水渍自然晕开的不规则形状,而是整齐的、方方正正的矩形。
只有人工盖印,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回忆起去年博物馆举办的“民国文献特展”,见过类似的印章痕迹。
彼时,秦师父语气悠悠介绍:“……这种印,看着体面,其实是修复师的‘死敌’。老商号专用的防伪印泥,含朱砂和少量动物胶,遇水会迅速晕染扩散。一沾水,就废了。所以民国书册,但凡带印章,须做耐水性测试。”
叶轻辞放下试卷,抬了一下眼。
监考老师一共三人,两个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另一个……她认出来了。
孙老的学生,上次讲座坐第一排,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他也正在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叶轻辞低下头,开始在答题纸上写字。
她没有只写“修复方案”,而是先逐条分析了两道题中与工艺不符的矛盾点,用她能够找到的逻辑和史料证据一一举证,然后才写:“若实际遭遇此类状况,建议按以下步骤处理……”
第一题,她补充了纤维鉴别的具体操作流程。
第二题,她详细说明了朱砂印泥耐水性测试的方法。
她在告诉出题人,我看穿了你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