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亲王府筹备小宴的消息,如同石子入湖,在京中适宜的圈子里漾开几圈微澜。帖子陆续送出,慈宁宫、凤仪宫、东宫皆在首批之列,紧接着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郡王府,以及武安侯府、承恩公府等姻亲故旧之家。
黛明月将拟名单、定菜品、安排席次戏文等诸多琐事,大半交给了顾嬷嬷和府中几位得力管事操持,自己只把握大略,定期听回禀。她的心思,更多放在了清理田庄积年旧账和了解名下几处铺面经营上。
这日,她召了城里锦绣阁那位曾想搭关系被拒的周东家,以及另外两家与王府有布料、瓷器往来的大商号掌柜过府问话。地点设在外院偏厅,黛明月穿了身略显庄重的沉香色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端坐主位。顾嬷嬷陪侍在侧,另有两位账房先生候着。
几位掌柜都是人精,见这阵仗,便知这位年轻的郡主不是好糊弄的,言辞格外谨慎,账目也报得清楚。黛明月问得细,从往年采购价波动、货源优劣,到近半年行市变化、新出的花色品类,甚至各家店铺伙计的管束、货物的损耗,皆有所涉。
周东家暗自咋舌,原以为郡主深居简出,不通庶务,没想到问起这些竟头头是道,好些关节比自己这老行尊想得还深。他哪里知道,黛明月为此翻看了顾嬷嬷提供的近五年京城相关行市记录,又私下请教了府中曾管过采买的老仆,做足了功课。
一圈问下来,黛明月心中大致有了底。她并未当场做出什么决断,只温言道:“诸位都是与王府往来多年的老人,以往如何,本郡主不多追究。从今日起,所有供货往来,皆需立明细契,价格随行就市,每季一议。货品质量,我会派人定期抽检。做得好,王府不会亏待;若有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王府虽宽厚,却也不是任人欺瞒之地。”
几位掌柜连声称是,后背却已冒了层薄汗。这位郡主,言语温和,眼神却清亮锐利,不容糊弄。
送走掌柜,黛明月又见了城西那处试种药材的庄子新管事。那管事是个三十来岁的黝黑汉子,名叫王实,原是庄子里老实本分的佃户,因揭发前任管事贪墨被提拔。他说话有些磕巴,但条理清楚,将清理坡地、挑选药材种子、请教老农、预估收成等事一一道来,虽无华丽辞藻,却透着股实心做事的劲儿。
黛明月仔细听了,问了几句土壤、灌溉的细节,王实竟也能答上来,显是真正下了功夫的。
“你做得很好。”黛明月赞许道,“需要什么支持,或银钱,或人手,只管报上来。若此事能成,不仅庄子多一项收益,你也有功。”
王实激动得脸膛发红,连连作揖:“小人一定尽心!一定尽心!”
处理完这些,已近黄昏。黛明月回到明瑟院,只觉得比看一日账册还累,但心中却有种充实的踏实感。这些田庄、铺面、人手,才是安亲王府立足的根本,也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依仗。理清它们,比应付那些虚无缥缈的倾慕或敌意,来得更实际,也更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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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府,书房。
陆琢面前摊开的,是南边刚送来的加急军报。几股主要流寇已被击溃,首脑或擒或杀,但仍有零星残匪散入山林,清剿还需时日。军报后附着一份密件,是关于兵部王侍郎一案的最新进展,线索指向更深处,涉及漕运和几家背景复杂的皇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连日审讯、核查、调兵、布防,几乎未曾好好合眼。南边的军务要收尾,京城的案子要深挖,两头都不能放松。
亲随轻手轻脚进来,将一份誊抄的文书放在案头。“世子,安亲王府小宴的章程和拟定名单,顾嬷嬷递出来了。”
陆琢目光扫过那份文书。宴席安排得稳妥周到,名单也合乎礼数,承恩公府在列,东宫亦在其中。他视线在“太子”二字上停留一瞬。
“东宫近日有何动静?”他问。
“太子殿下如常听政、读书、陪伴陛下与皇后娘娘,并无异常。只是前日,殿下召见了詹事府几位官员,议事许久,内容不详。”亲随答道。
陆琢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太子萧景宸一向行事稳妥,深得帝后欢心,朝野口碑甚佳。但越是完美无瑕,越让人难以捉摸。兵部王侍郎的案子,太子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早有察觉,却按兵不动?
他想起皇帝那日在御书房看似无意的话。帝心究竟属意谁,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安亲王府,尤其是黛明月,不能成为任何一方博弈的棋子,或是被殃及的池鱼。
“让我们的人盯紧些,宴席前后,王府内外不能出任何纰漏。尤其是……东宫和承恩公府那边的动向。”陆琢吩咐道。
“是。”
亲随退下后,陆琢重新看向军报,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脑海中浮现那日竹林里她清亮的眼神,和那句世子日后行事,还望多加斟酌。
她不喜欢被他过度保护,更不愿因他而置身险地。他明白。所以他将更多的人手放在外围暗处,将顾嬷嬷真正交给她驱使,只在最关键处留下保障。
不知她筹备宴席,可还顺利?那些田庄铺子的管事,可有刁难?赵霖是否又去滋扰?
这些琐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有些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军报上。南边局势未靖,京城暗流涌动,他肩上的担子沉得很,没有太多余裕去分心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