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琢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此事因我思虑不周,牵连郡主涉险,是我的过错。”
他承认了。虽然说得含蓄,但黛明月听懂了。她的遇险,至少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一时间,竹林里只剩下风声。黛明月不知道该说什么。责怪他吗?可他一直在竭力保护她。感谢他吗?这场无妄之灾又确实因他而起。
半晌,她才轻声道:“世子言重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没有世子,那些人既行不法,迟早也会寻衅滋事。只是……”她顿了顿,“世子日后行事,还望多加斟酌,勿要再……引人注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她不想再因为他的特别关注,而成为靶子。
陆琢看着她,眼底似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郡主说的是。往后,我会更谨慎。”他应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又一阵沉默。该问的似乎问完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黛明月觉得,或许该告辞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陆琢忽然又道:“其二,约郡主来此,是想亲口问一句。”
黛明月抬眸。
“那夜之后,郡主可还安好?”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是否还残留着惊惧。
黛明月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是客套的“勿念”,而是直白的“可还安好”。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关切如此真切,毫无掩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和暖意。
“……已无大碍。”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只是夜里偶尔会惊醒,白日也有些……草木皆兵。”这些细微的恐惧,她连对锦书和顾嬷嬷都未曾完全表露,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陆琢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是我疏忽。”他低声道,“顾嬷嬷精通安神之法,我已让她备了些方子,郡主可试试。府中护卫也已重新调整,夜间值哨不会靠近明瑟院正房,以免惊扰。”
他想得如此周到。黛明月心中那点因被牵连而生的芥蒂,似乎淡去了些。
“多谢世子。”她诚心道谢。
陆琢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竹林深处。“南边局势已大致稳住,兵部涉案之人也在清理。往后一段时日,京城应会平静些。郡主可安心。”
这是在告诉她,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嗯。”黛明月应了一声。知道了这些,她心中的确踏实了许多。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申时已过,林间光线更显幽暗。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黛明月道。
陆琢点了点头:“我送郡主出去。”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石径往回走。竹影婆娑,脚步声轻响。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快到竹林边缘,已能望见等候在路口的锦书身影时,陆琢忽然停下脚步。
黛明月也随之停下,转头看他。
陆琢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约莫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锦囊,递给她。锦囊是深蓝色缎面,没有任何纹饰,用同色丝线紧紧系着口。
“此物请郡主收好,贴身携带。”他低声道,“若遇紧急,或觉不安时,可打开。或许……能有些微用处。”
黛明月接过那小小的锦囊,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握在掌心,指尖能触到里面似乎是一张极薄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是什么?护身符?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锦囊小心收入自己袖中暗袋。“多谢。”
陆琢看着她将锦囊收好,眸色深了深,最终只道:“保重。”
“世子也请保重。”
黛明月福了一礼,转身,向着竹林外等候的锦书走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出竹林,与锦书会合,那道目光才仿佛被竹叶隔断。
回程的马车上,黛明月靠着车壁,袖中那小小锦囊的存在感异常鲜明。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轻轻握着。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这一次见面,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剑拔弩张,只有竹林清风里的几句问答。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她知道了他约她的缘由,知晓了危险的来源正在被清除,也得到了他一句直接的关心和一件莫名的“礼物”。
心底那块因为遇袭而始终悬着的巨石,似乎落下了一些。而对那个总是沉默却行动果决的男人,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里,似乎又多了一点点……可以称之为信任的东西。
马车驶入城门,汇入京华暮色。安亲王府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逐渐清晰。
黛明月轻轻吐出一口气。前路或许仍有未知,但至少此刻,她感觉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