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第二日,晨光依旧。
黛明月醒来时,帐外已是人声马嘶。她拥被坐起,昨夜握在手中许久的那把乌木匕首,此刻正静静躺在枕边,素银的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柔光。
锦书听见动静,端了温水进来,见她目光落在那匕首上,眼神动了动,却只如常伺候她洗漱,并不多问一个字。
“郡主,皇后娘娘昨日吩咐了,让您好生休养。今日还去观猎区吗?”锦书轻声问。
黛明月看着铜镜中自己仍有些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就在附近走走吧,躺久了也闷。”
用过早膳,她披了件莲青色的斗篷,信步走出帐篷。营地里比昨日安静许多,大部分人都已入了山林。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避开了主道,向着营地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坡走去,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山层叠的轮廓。
坡上生着些矮松和灌木,石缝里开着不知名的紫色野花。黛明月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锦书在不远处守着。从这个角度,可以遥遥望见昨日那片草场和更远处郁郁葱葱的猎场山林。此刻,那里想必正上演着追逐与狩猎,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风拂过她的鬓发,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斗篷,指尖触碰到内袋里一个硬物——是那把匕首。她将它取出,放在掌心端详。乌木的柄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银鞘冰凉,刻着那个小小的“陆”字,清晰而内敛。
他是什么时候,如何将这东西放入她帐中的?昨夜她与锦书都未曾察觉。这种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的渗透,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被牢牢看顾、甚至有些无处可逃的惘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欢呼声。黛明月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山林中返回,当先几人马鞍旁挂着猎物,阳光下皮毛鲜亮。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玄色的身影。他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姿笔挺,即使在凯旋的人群中,也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沉静。
队伍渐近,似乎是要返回营地休整。黛明月所在的小坡正在他们必经之路的侧上方。她下意识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几人已勒马缓行,谈笑声隐约可闻。
陆琢也在其中,正侧耳听着身旁一位年长武将说话,面色平淡。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向坡上望来。
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和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黛明月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
陆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下移,看到了她摊在掌心的那把乌木银鞘的匕首。他眼神几不可查地凝了一下,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便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人交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队伍缓缓从坡下经过,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黛明月看着他玄色的背影逐渐远去,混入营地熙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掌心的匕首却变得有些烫手。
他看见了。他看见她拿着他给的匕首。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郡主,风大了,回去吧?”锦书走近,低声提醒。
黛明月将匕首收回怀中,那微凉的银鞘贴着她的衣衫,存在感鲜明。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方才他消失的方向,才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帐篷不久,皇后那边又遣了女官过来,送了些精致的点心和时鲜果子,说是给郡主压惊尝鲜。女官笑容满面,言语恭敬,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多是夸赞昨日陆世子英勇,郡主吉人天相。
黛明月应付着,心中却想,皇后娘娘这般姿态,宫里宫外,不知又有多少眼睛在看着,多少心思在转着。
午后,她小憩了片刻,醒来时听见帐外有低低的说话声。是锦书和一个有些耳熟、带着武人干脆利落的声音。
“……世子爷吩咐送来的,说是林子里现打的,最是鲜美滋补,给郡主炖汤最好。已经交给膳房处理了,晚些时候便会送来。”
“有劳了,代我们郡主谢过世子爷。”锦书客气地回应。
脚步声远去。锦书掀帘进来,见黛明月已醒,便回禀道:“郡主,是陆世子身边的亲随,送来了两只收拾好的鹌鹑,说给郡主补身子。”
黛明月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没有说话。鹌鹑汤……倒是比昨日那直白的匕首,显得寻常贴心了许多。
晚膳时,那盅鹌鹑汤果然送来了。汤色清亮,香气扑鼻,炖得火候十足。黛明月默默喝了一小碗,味道确实鲜美。锦书见她肯用,脸上也露出些笑意。
夜色再次降临营地。白日里的喧腾渐渐沉淀下来,篝火边聚着放松谈笑的人群,远远传来隐约的歌声和器乐声,是有人在助兴。
黛明月没有出帐,只就着灯火看了会儿书,却有些心不在焉。帐内悬挂的香囊静静散发着安神的香气,枕边的匕首在灯下泛着幽光。这两样东西,还有白日里那匆匆一瞥和这盅热汤,无声地勾勒出一个存在感强烈的身影。
她放下书卷,吹熄了灯。帐篷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帐布的缝隙,漏进几缕清辉。
帐外是广阔而陌生的山林旷野,帐内是她熟悉却已不再平静的小小天地。某种她以前未曾细想、或是不愿细想的东西,如同水底悄然滋生的蔓草,正一点点缠绕上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头。
远处似乎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巡夜换防的信号。
围猎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
黛明月起身时,外头已不似前两日清晨那般喧腾。大规模的人马入林接近尾声,营地显得松散许多,不少人在整理行装,或是聚在一处闲谈,回味着几日来的收获。空气中飘散着烟火气和皮革、马匹混合的独特味道。
她今日精神好了许多,用过早膳后,在帐篷附近慢慢走动。晨光透过高耸的松树枝叶,洒下道道光柱,林间鸟鸣清脆。
路过营地中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时,她看见几个年轻侍卫正在清理一堆猎物,大多是些獐子、鹿、野兔之类,皮毛上还沾着晨露和些许暗红。不远处,赵霖正与两人说笑,手里拎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鸡,显然收获不错。他转头看见黛明月,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来。
“明月妹妹!”他笑容满面,带着几分炫耀,“瞧,这是我今早刚打到的,这锦鸡的毛色难得吧?回头让人把最好的翎毛给你留着玩。”
黛明月看了一眼那色彩艳丽的死禽,微微移开目光,淡声道:“赵表哥好箭法。”
赵霖见她神色淡淡,不似以往般温软,心里有些没底,又往前凑近两步:“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我想去探望,又怕扰了你休息。这围场到底粗陋,不如宫里周全,妹妹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