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这才点了点头,一副有所预料的表情。
“我就知道呢。她如果还活着怎么会不来找我。”
谢不辞稀奇,“她既不来找你,那你去找她不就好了么?”
山不就我我就山,世上难道真有这些神灵无法跨越的地方么。
国主幽幽叹息。她又何尝不想如谢不辞所说那般,“国主肩负着雨城的存在,这里很不稳定,我走不开。”
她指了指自己埋在水中的鱼尾,见两位仙君顺着动作看去,露出盈盈的笑,遗憾道,“我的骨骼同雨城已连在一起,为它提供能够支撑它存在的力量,不能轻易走动。”
洛平生静静问,“痛么?”
国主愣了愣。
“痛么?”
沧灵仙君严重闪过痛色,轻声道,“那年扶桑木祸事,是我之过,牵连水族动荡流离,我很抱歉。”
国主摇了摇头。
“不怪你。”国主收敛了不正经的神情,字字句句皆郑重,“云梦泽早已被污染了,扶桑木的到来反倒给了水族苟且残喘的余地。”
“你没有做错。”
洛平生仓促地摇了摇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国主神色温和,“不必太介怀,沧灵。”
她又道,“当年雨城水疫,瑶姬前来帮忙,处理被我不慎带入雨城的业火。那时青帝受业孽困扰,身困桃源,再不得出。我亦为维持雨城存在,不能离开雨城半步。”
“瑶姬安抚我,约定等待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她定携青帝来将我看望,我与她们从此失去了联系。”
“我一直等待着她们实现约定,等到雨城的存在被稳固,等到业火从世上退潮,那时候,我就能够与她们重新回到云梦泽中,回到人与妖能够和平的世代。”
许多年后她醒来,听闻瑶姬在离开雨城奔赴桃源后被围攻声讨,最终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两位友人。那一年她沉睡在好梦里,梦中云梦泽有故人来访,世代浮光跃金,她们举杯同庆,言笑晏晏。
她知道她的故人不会再来了。
沧灵仙君听出了她的决心,片刻沉默,轻声问,“你要留在这里么?”要与雨城同生共死?
你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不是么?
你看上去寂寞了很多年,以你的能力,若是想走,根本不必为雨城陪葬。
“自然是有原因的。”
庄北游笑盈盈,“我的两位朋友,我一直一直在等她们。”
谢不辞缓缓蹙眉,“你没等到她们?”
庄北游怅然地叹了口气。
“我等到了你们。”
……是她们来就这么失望吗?!
受到清陵仙君谴责目光,她见好就收:“好啦逗逗你们,我是很欢迎你们啦。进入雨城之前你们身上就已有了我两位朋友的痕迹,你们不是已经见过她们了?那也应当知道,我们这种老古董一样的存在,早就不该在现世出现啦。”
她说话的调子听来十分熟悉,就连这不着调的话术都几乎相差无几,不用刻意回忆,只需要一瞬间就能联想到某位沉迷桃花酒的神灵。
这少女神灵如此豁达,却令人感到旷远的寂寞。国主伸出手,这座以神灵伟力支撑的雨城在崩塌,而她也到达了极限,身影开始隐隐消散。
谢尊主难得生出了好心,“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将那些水族带出去?要做到这些并不难。”
“不必啦。”国主笑了笑,望向神宫穹顶之外,水雾自地上升至天,将那一处蒙蒙笼罩。
在雨城即将崩塌的如今,雾气已开始缓缓消散,刺目金光如丝如缕落下,将这位久远神灵的眼角眉梢染上一层朦胧薄金。
“再恒久的梦境也有破灭的那一天,再恒久的生命也会迎来终结。”
“长生不死并不是一种幸福,她们被我一厢情愿地诅咒,困在过去,甚至化为尸鬼,就让她们同我一起离开罢。”
国主轻声叹息,“我等这一天很久了。”等雨城不再落雨,等金色的光芒将这座古旧城池充斥。
等到终于有一天,她能够死在太阳下,脱离朽坏的骨骼凡躯,回到她们梦中久远而璀璨的故乡。
少女身躯慢慢虚幻,生命的最后一刻,国主挣脱千年万年束缚,在两位世代后来者的注视下双臂化作羽翼,化出原身,振翅远飞,歌声空旷而伶仃。
“飘蓬呵,飘蓬,惊鸟高悲号。”
“十万狂花一国春,遥赠天池梦中身。别生再看,莫非前定有离分?南渡南冥南乡者,哀思笑叹皆空谈。无何有,不如投作来世人!”
她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白羽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