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转向顾逐,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这位顾小姐是不是卧底,我不清楚。但我亲眼见过,在小轩差点被拉扯时,她是怎么下意识用身体去护着孩子的。”她的视线扫过众人,“一个能在那瞬间做出那种反应的女人,心眼坏不到哪里去。你们谁见过张总那边派来‘摸底’的人,有这个耐心陪孩子磨石头做蜡笔,一蹲就是一下午?”
李姐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愤怒膨胀的气球。她凭借着自己在那场冲突中亲眼所见的细节和在社区里的威望,瞬间瓦解了紧绷的围攻气氛。家长们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思索和不确定取代。
信任就像矿石颜料的调配,顾逐心想,掺了疑虑的沙子,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纯净的颜色;但只要底色是真心,就算暂时蒙尘,也能通过行动,慢慢调和出新的、更坚实的信任。
风波看似暂歇。
傍晚,孩子们都被接走了。园子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过凌霄花叶的沙沙声。
顾逐仍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墨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他的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微微一颤。
“你的手很凉。”他声音低沉。
顾逐捧着那杯水,热度却无法传递到心里。“我……”她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先不用说了。”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我知道。”
墨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落里那丛泼辣的凌霄花上。“李姐说的是事实。”他顿了顿,“你保护小轩的样子,做不得假。”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清冽的矿物气息。顾逐深吸一口,试图用理性的外壳包裹内心翻涌的、陌生的情绪。“其实,如果适当引入商业合作,比如非遗品牌的授权或联名,或许能缓解幼儿园的资金压力,让传承走得更远……”这是她深思熟虑后,认为可行的“第三条路”。
“你也觉得它们应该被贴上价签,摆在玻璃柜里吗?”他盯着她,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顾逐,我以为你懂。”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旧照片的墙前,背影紧绷。“传承不是生意!”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妈当年,宁愿徒步爬三座山,去寻那点难得的矿苗,磨破手也不肯把外婆们研究了一辈子的配方卖给颜料厂,就是因为——”
他顿住,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照片中外婆沉静的面容,声音低下来,带着无法撼动的执拗:“……因为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魂就没了。”
这一刻,顾逐清晰地看到了他冷静外壳下,对“传承”近乎信仰般的坚守。那不是一种可以权衡利弊的责任,而是融于骨血、不容玷污的初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非冰冷的隔阂。
许久,墨驰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顾逐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渐暗的天光和她有些怔忪的身影。
“顾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信你。”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不是相信你放弃了收购的任务,而是相信你陪小宇画画时,眼里那份温柔不是装的;相信你握着孩子的手做蜡笔时,掌心的温度是真的。”
他的信任,如此直接,毫无保留,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分量十足的矿石,沉甸甸地落入顾逐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所有精密的算计、权衡的退路,在这份纯粹的信任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就在这时,顾逐包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温情而沉重的氛围。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瞳孔微缩——张总。
指尖划过接听键,张总那熟悉却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顾逐,幼儿园的项目,集团已经彻底失去耐心。李薇副总提交的《强制清退可行性报告》赵董已经过目。”他语速加快,不留情面,“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最后三天!如果还不能让那个墨驰在协议上签字,后续所有工作,包括‘非遗工坊’的构想,都将由李副总全权接手处理。你好自为之!”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如同最后的通牒。
顾逐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仿佛这样能抓住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