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门口,不知何时伫立了一个沉静的身影。
墨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看着那个总是穿着剪裁利落套装、眼神疏离冷静的顾逐,此刻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便装,蹲在矮凳旁,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柔和。
看着她小心地、珍视地握着孩子的手,在空白的纸页上,共同留下那些笨拙却倾注了全部情感的线条。看着她……仿佛不知不觉间,已被这片土地的气息浸染,融入了这光影交织的宁静画室,成为了这园子里自然而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在小宇略显苍白、缺乏血色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而深沉的忧色。但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近,如同掠过水面的清风。
他俯身,从旁边的颜料碟里拿起一支细头的画笔,蘸了点小宇刚才用过的、温暖的赭石色颜料,俯身靠近时,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顾逐正扶着画纸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与粗粝的薄茧带来一瞬微妙的电流,让顾逐的心跳漏了一拍。在那两个模糊的、依偎的人影旁边,极其自然又无比轻柔地,添上了一只小小的、贝壳上带着细腻螺旋纹路的、正努力向前爬行的蜗牛。
顾逐和小宇都注意到了他靠近的身影和的动作。
小宇原本因费力回忆而紧绷的小脸,在看到那只突然出现的、熟悉的蜗牛时,微微怔住,随即,那双大眼睛里仿佛有微弱的光亮起。
顾逐抬起头,视线从那只活灵活现的赭石色蜗牛,移到墨驰沉静的侧脸上。
“你握笔引导孩子的姿势,”墨驰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和我妈当年教孩子时……很像。”
这句话很轻,却像羽毛般搔过顾逐的心尖。她握笔的姿势,是小时候外婆手把手教的……难道……
墨驰放下笔,目光落在小宇脸上,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笃定的力量:“蜗牛虽然爬得慢,但它从不放弃,一步一步,总能爬到它想去的地方。”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小宇,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爸爸妈妈也一样,虽然回来得慢,但一定会回来的,就像蜗牛,总有一天,会爬到小宇的身边。”
这句话,不仅是对小宇的安慰,也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的矿石,轻轻投入顾逐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看着纸上那只依偎在“全家福”旁边的小小蜗牛,再看看身旁这个眼神温柔而坚定的男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动、酸涩和某种隐秘悸动的暖流,悄然淌过她被冰美式和商业数据浸润已久的心田,留下湿润而温暖的痕迹。
然而,这温馨得如同古典油画般的氛围,并未能持续太久。
小宇画完记忆中妈妈的最后一丝裙摆,刚想松开笔,对顾逐和墨驰露出一个虚弱却满足的微笑,小小的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晃了晃。
“老师……”他皱着小小的眉头,声音气若游丝,“我……我头晕……好黑……”
话音未落,他脸上那点勉强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身下的画纸一样苍白。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整个身体软软地、毫无力气地向前趴倒,额头重重地磕在木桌边缘,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小宇!”
顾逐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大脑一片空白。惊呼脱口而出的同时,她的身体已先于理智行动,在那小小的身体完全滑落前,用力扶住了他单薄瘦弱、冷汗涔涔的肩膀。
墨驰的反应更快!
在顾逐惊呼的同时,他已一个箭步跨上前,高大的身躯迅速蹲下,一手稳稳托住小宇无力下垂的后颈,另一只手的手指已急切却又不失沉稳地探向孩子的额头和颈侧。顾逐在极度的惊慌中,另一只空闲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墨驰卷到肘部的衬衫袖口,仿佛那是她在失控下坠中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布料下,他坚实的小臂肌肉瞬间绷紧。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焦灼与担忧,浓眉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小宇!能听到老师说话吗?”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画室里温馨宁静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成冰冷的固体。其他画画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纷纷停下笔,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过来。
笔尖下那幅尚未干透的、模糊却温暖的“全家福”旁边,那只赭石色的蜗牛依旧保持着努力爬行的姿态。
而孩子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颊和软倒的身体,像一片骤然压下的、沉重不祥的阴云,彻底撕裂了这方小小天地里短暂的祥和与美好,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