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咆哮。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画室。几秒后,她猛地弯腰,动作僵硬地捡起那本考级教材塞回包里,仿佛它烫手。她伸出手想去拉小轩,动作里却带着迟疑和笨拙。
“…我今天状态不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更像是对自己的告诫。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地上的碎片。
她的目光扫过紧挨着的顾逐与墨驰,落在顾逐那身格格不入的高定套装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顾小姐,”她语气微妙,“你不太像这里的老师。”
顾逐心头一凛,正要解释,墨驰却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和孩子护得更严实。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李姐,顾老师是我请来的特别顾问,负责园本课程的深度开发。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为她编织身份,将她划入他的领地。这个未经商议的谎言,让他们瞬间成了“共犯”。
李姐挑了挑眉,那了然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又或许,她已无力深究。“先走了。”她拉起小轩,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背影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无比仓惶。
画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并未完全散去。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安。墨驰走过去,温和地安抚了他们几句,引导他们重新拿起画笔。阳光依旧,鸟鸣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顾逐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后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坚实胸膛的触感和温度,那感觉如此清晰,扰得她心绪不宁。
墨驰安抚好孩子们,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吓到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逐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摇摇头,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
“李姐她……也不容易。”墨驰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丛在微风中摇曳的凌霄花,“她丈夫常年在海外项目上,一年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带着小轩在这座城市,工作压力大,又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焦虑久了,难免会失控。”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这份懂得让顾逐沉默。
傍晚,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幼儿园恢复了它固有的宁静,甚至比平日更静,仿佛之前的喧嚣耗尽了所有的声息。
顾逐帮墨驰收拾好画室,将散乱的画笔一一洗净,归位。准备离开时,李姐的话再次浮上心头,让她脚步一顿,那句质疑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她回过头,看着正在检查门窗的墨驰。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建筑群,最后的余晖挣扎着穿透玻璃,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也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交织的影子。画室里未干的水彩画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光,空气中漂浮着宁静的尘埃。
“墨园长,”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李姐临走时,问我……这园子,真的能守住吗?”这个问题,此刻也是她对自己的诘问。
墨驰关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以及远处楼宇次第亮起的、如同陌生星群般的灯火,沉默了片刻。几秒后,他才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不答反问:
“顾逐,”他第一次,在公司以外的情境下,叫了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陌生的、郑重的质感,“对你而言,这里……还只是一份需要完成的任务吗?”
暮色如潮水般涌入画室,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唯有眼睛依旧明亮,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这一个称呼的转换,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一次试探,和一种无声的邀请。远处的城市噪音仿佛被隔绝在外,画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顾逐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无法立刻给出那个标准且功利的答案。李姐的质疑,小轩那幅破碎的《会发光的爸爸》和那句纯粹到令人心颤的话语,墨驰眉间掩不住的疲惫与坚持,他胸膛传来的短暂却真实的温度,以及那个将他们变为“共犯”的谎言……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像是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垮了她原本清晰坚定的世界边界,让她内心深处轰然作响,回荡着连她自己都无法辨明的回声。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掌心那枚被他指尖烫过似的创可贴,轻轻按了按,随即转身,走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充满笃定的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悸动,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