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曜资本顶层的灯光彻夜未熄。
顾逐靠进椅背,指尖摩挲着皮质笔套,目光扫过平板上优化版的合作意向书。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冰美式压下,眼底只剩下征服者的冷光。
她手边的资料堆积如山:产权报告点明历史遗留的法律风险;墨驰的个人档案显示他经济拮据,依靠匿名资助;社区分析则证明他用孩子维系着脆弱的好评。
最终方案优厚得不容拒绝:500万,外加未来文化综合体中“非遗工坊”的独立运营权和5%分红。
顾逐唇角勾起冰冷笑意。这已不是收购,而是量身定制的解围。她预演了他所有的反应,自信胜券在握。
晨光再次洒满幼儿园的石子路时,顾逐的步伐比昨日更显笃定。七公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侵略性的声响,与她手中那个装着最终方案的纯黑色公文包一样,与周遭的宁静格格不入。
墨驰正蹲在院子一角的石磨旁,专注地筛选着竹篮里的赭石矿石。阳光勾勒出他挽到手肘的衬衫下流畅的小臂线条,健康的肤色与浅蓝的棉布形成干净利落的对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依旧沉静。
“墨先生。”顾逐站定,没有任何寒暄,声音清越,带着经过精密计算的压迫感。她没有立刻拿出支票,而是先打开了公文包,将那份装帧精美的《价值分析与收购方案》递了过去。“这是我司基于详实调研后,为你量身定制的最佳解决方案。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墨驰的动作顿了顿,拍掉手上石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逐的视线,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被屡次冒犯的无奈。“顾总,我昨天的态度,应该很明确了。”
“正是因为明确了,我才带来了更符合你实际情况的方案。”顾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掺入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坚守情怀值得敬佩,但现实需要理性考量。墨先生,据我所知,你目前的经济状况并不乐观。”她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她认为对方最脆弱的环节。
她翻开方案附录中的个人经济状况分析页,指尖点在上面,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维持这三千平米的园子,每月的人力、物料、维护都是净损耗。孩子们的笑声很动人,但无法支付账单。非遗传承更需要持续的资金注入,而不是依靠不确定的匿名资助。”
“匿名资助”四个字被她轻轻吐出,却带着巨大的信息量。这是她调查到的软肋之一,她意在告诉他,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然后,她才拿出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指尖夹着支票的边缘,烫金数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她甚至能预想墨驰视线落在上面时的反应。五百万的金额如同一记重锤。
“这是五百万现金。产权遗留问题,我司有能力在一周内彻底解决,所有风险由我们承担。”她的语速加快,攻势如潮,“除此之外,我们承诺在未来的文化综合体中,为你保留一个独立的‘非遗颜料工坊’,并给予你5%的利润分红。墨先生,'非遗'不仅是情怀,更是资产。我们可以为其申请国家艺术基金,利用政策红利获得税收减免和专项补贴,同时依托珩曜的商业网络,将其打造成高端的文化IP。你守护的技艺,不仅能活下去,还能获得它本应拥有的市场地位与尊重。”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基于现实困境的拒绝理由。她相信,任何理性的人,在面对如此优渥的条件和如此清晰的个人困境时,都不可能不动摇。
墨驰沉默听着,脸上毫无波澜。几秒死寂后,他忽然转身。“你来。”
顾逐迟疑了一瞬,高跟鞋踩在通往画室的石板路上,发出与这园子宁静氛围不甚协调的“笃笃”声。画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的不是喧嚣,而是孩子们压低嗓音的交流声和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画室特有的气息包裹了她,像无形的屏障,瞬间削弱了她带来的外部世界的紧绷感。
画室里,几个孩子围坐在长桌旁。小宇坐在最里面,鼻尖上蹭了一点赭石色,像颗俏皮的朱砂痣。他正握着画笔,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什么。
墨驰走到小宇身边,俯身低语了一句。小宇立刻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顾逐,带着一点羞涩,更多的是分享的喜悦。他举起手中的画纸,声音软糯:“阿姨,你看我的画。”
顾逐下意识地接过来。画纸粗糙,指尖能感受到未干颜料的微小颗粒,带着一种温润的阻力。画上,一只线条稚拙的蜗牛趴在翠绿的叶子上,蜗牛壳用赭石色厚厚地涂出螺旋,边缘晕染着石青,在光线照射下,矿石天然的细闪若隐若现,不像化学颜料那般浮夸,而是内敛地、坚定地散发着光芒。蜗牛的眼睛是用一点朱砂点的,透着纯然的期盼。
“这是……”顾逐的话音卡住了。这颜料的光泽……
“这是小宇的《等待的蜗牛》。”墨驰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小宇的父母在外地工作,一年只能见一次。他说,蜗牛虽然爬得慢,但从不放弃,一步一步,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爸爸妈妈也一样,虽然回来得慢,但总会回来的。”
顾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上的赭石色块。粗糙的颗粒感,奇异地勾起了记忆深处外婆书房里,那些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的温度。
——情感牌。标准的防御策略。
顾逐在心底冷然归类。然而,小宇那双盛满期盼的眼睛,画纸上毫无技巧却倾注全心的笔触,以及指尖传来的、颜料颗粒的温润阻力,像无声的洪流,冲垮了她坚固的逻辑堤坝。记忆深处,外婆书房里那些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的触感,似乎也带着同样的温度。
“阿姨,”小宇凑近些,举起自己的小手,指腹带着浅浅的红痕,“蜗牛壳的颜色,是我自己磨的矿石哦。墨老师说,山里的石头藏着好多颜色,磨碎了,就能画出心里想的。”他指着那抹赭石,“这个,我磨了好久,手都酸了,墨老师还帮我吹了吹。”
孩子的话语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入顾逐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她想起自己的童年,被各种课程和期望填满,永远在奔跑,从未被允许像蜗牛一样慢下来,去磨一块石头,去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归期。成功的定义,从小就与速度和结果挂钩,而非过程与真心。
就在这时,墨驰伸出手指,指向画上赭石最厚重的一笔……两人的指尖在空中险些相触。顾逐蓦然抬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他凝视画作的眼神------那样专注,温柔,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与光亮。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伴随着他身上干净的阳光气息和那股独特的矿物清冽,将她轻轻包裹。这种彻底“分析失灵”带来的失控感,让她有瞬间的迷失,比任何商业风险都更让她心慌。
墨驰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我母亲生前常说,真正的画,心意远比技法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