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珺从旁边一拐,走进了书房,清苓也跟着进去。这间书房亦是整齐干净,书卷成山,却规规矩矩摞在书架上,桌上除了书和文房四宝外再无他物,总归感觉少了些人气。
屋子朝阳,日光穿过纸窗落在两人之间,光线下有细小的微尘浮动。陈卓珺刚下朝,朱袍未换,他立在书案后面,清苓在前面。他不开口她也索性不说话。
终于还是陈卓珺没沉住气:“又是私自出府?”
清苓视线往下,凝聚在颈间那圈雪白的里襟,点头道:“府上没那么多规矩,我想出来便出来了。”
“可带了卫士?”
“没有。”清苓小声回答。
陈卓珺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清苓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抿了抿唇道:“出来一会儿就回,不碍事的。”
陈卓珺板着脸道:“若有人存心加害,可不会挑你出来多长时辰。”
“我知道了,下次出府一定带上卫士。”清苓偷看他神情,见他没有真动气,才软声软气说道。
“仅是提醒你,你自己的性命,旁人可无法替你。”陈卓珺道。
他总是这般,好话一句坏话一句,明明是好意,非要捡着不让人爱听的说。
书案上摆着各地的粮税呈报,陈卓珺只随意扫了两眼,问她:“说吧,来做什么?”
清苓直接开门见山:“在公主府,你为何不说一声,就不告而别?”
陈卓珺在卷轴上写字,没有抬头:“离府前曾拜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的意思不是殿下,而是……我。”
陈卓珺握笔的手一顿,云淡风轻道:“忘了。”
“仅是这样?”清苓质疑出声。
陈卓珺极轻的“嗯”了一声。
“我才不信。”清苓往前蹭了两步,立在书案后,巴巴地看他,小心翼翼试探:“是我乱画的那张画,惹你生气了?”
“不是。”陈卓珺否认。
“那是我字写得太丑,你生气了?”
“不是。”
清苓琢磨不出来了,带了点怒气,破罐破摔道:“那是为何,答应教人写字,教到一半却走了,怎么得罪了你也不说,哪有你这样教人的先生。”
笔锋颤了一下,手下的字被墨迹晕染,陈卓珺人也一怔。
她问他为何不告而别,其实连他自己也得不出答案。或许是看到她与段策在一起,他与段家人势同水火,以此才会不满。但心底有道声音告诉他不是的,可究竟为何,他不愿再深想。
陈卓珺放下笔看她,清苓气势顷时便软了一分,两人相看一眼,陈卓珺偏过头望向窗外:“时辰已近晌午,你私自出来恐使府上惊慌,我送你回去。”
清苓刚才气势汹汹,转眼却偃旗息鼓了,但仍怏怏不乐,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片刻后,清苓坐回马车上,陈卓珺在侧骑马,送她回府。
长街宽阔,但天气燥热,街上的人零星。
纱帘从马车里卷起来,清苓露出脸来,趴在车窗上,盯着马背上高坐的陈卓珺,张了张口又闭嘴。
陈卓珺察觉到她的动静,波澜不惊道:“有话便说。”
清苓手指摩挲着窗沿,语气难得有几分怯懦:“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陈卓珺想说是,趁早断了她的念想也好,但当他看向清苓那刻,却忍不住道:“不是。”
清苓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却又皱起眉,像对陈卓珺说的,又像自言自语念叨:“那如何才能喜欢我呢?”
陈卓珺目视前方,轻勒缰绳,想装作没听见这话,马车走了一会儿,却突然唤她一声:“清苓。”
清苓抬眸望他。
陈卓珺依旧没看她,官服迎风勾勒出他的身形,朱红宫绦随之飘浮:“你所见的不一定为真,我并非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身边犹如龙潭虎穴,与我为伍者,朝不保夕,更不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风静云止,这话过后,二人间一时寂静,只闻马蹄轻踏地砖的动静。
清苓坐直了身,窗纱滑下,不经意笼面,她随意拨弄了下,缩回马车里,他再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去清府的路似乎格外长,她不说话,陈卓珺自不必再出声。直到看见清府的牌匾,陈卓珺勒马止步,说了声“告退”。
他调转马头要走,窗纱却又被里面的人一把撩开,清苓探出脑袋,神情肃穆:“那又如何?”
“即便前面是龙潭虎穴又如何,我知道你要走的路泥泞无比,就不想看你一个人走。”清苓被他那些推辞堵得心口难受,气得大声道:“我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想找什么依托,我既心悦你,有些事憋着不说也不做,我会后悔。
喊出来这些,心里好受了许多,但不知为何,竟不争气的微微湿润了眼眶。清苓退回窗里,从喜儿那里接过手绢擦了擦眼,平复了会儿心境,以为他早就走了,再探出头,陈卓珺却仍杵在那。
陈卓珺听她抽了口气,良久后,她声音鼓鼓囊囊,听之任之似的问:“一码归一码,我日后,还能找你练字吗?”
缰绳攥在手里紧了紧,陈卓珺,留下了一句“随你”,扯了下缰绳,马儿扬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