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既明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嗯。后来……教你滑雪的那个教练……是我。”
南景的呼吸骤然一滞!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在北海道的滑雪场,他因为生疏,找了一位教练,中途那位教练说不舒服,就换了一位教练。那位教练戴着护目镜和面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说话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口音,但教得很耐心,甚至有些过于体贴。他当时只觉得这位教练有些沉默,但技术不错。现在想来,那份沉默和偶尔过于专注的凝视……原来如此!
“那你怎么会拿到我房间的门卡?”南景继续追问,逻辑链必须清晰。即使是教练,也不可能拿到客人房间的门卡,更不可能知道他具体住哪间房,去偷拿换洗衣物。
邵既明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直接出卖了秦朗:“是我哥……秦朗……他给了我你房间的房卡……”
秦朗!南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就知道!那个看似不靠谱、实则对弟弟无底线宠溺的秦朗,在这件事里绝对脱不了干系!难怪周冉会说“受不了就报警”,这何止是变态跟踪,这简直是兄弟合谋的非法侵入和盗窃!
“……那多少是有点变态了啊。”南景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邵既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嘴唇哆嗦着,崩溃地哭喊出来:“是!是变态!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呜呜呜呜……”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随便进别人的房间……还偷别人的东西……很不对!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哥他骂过我了!狠狠骂过我了!呜呜呜呜……”
他哭得几乎站立不稳,南景不得不伸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邵既明就势抓住南景的手臂,将滚烫的、满是泪水的脸埋进他的臂弯,哭得更加绝望:“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南景!真的控制不住!没有它们……我撑不下去的!闻不到你的味道,碰不到你的东西……我觉得我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只有抱着这些衣服,缩在这个……这个窝里,我才能感觉到一点点……你还在我身边……才能闭上眼……喘过气来……呜呜呜……”
他的哭诉混乱绝望,却清晰地揭示了他行为背后那扭曲又悲惨的心理动机——这不是有预谋的变态行为,这是一个在极度痛苦和分离焦虑中崩溃的人,所能找到的自我安抚和与失去的客体保持连接的方式。用偷来的、带有对方气息的私人物品,构筑一个虚幻的、安全的巢穴,在其中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赖以生存的存在感。
南景看着那个用自己衣物堆成的、可怜又可悲的窝,听着邵既明泣不成声的坦白,心里那最后一点因为偷窃和闯入而升起的不适,也被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悲哀取代。
他轻轻拍着邵既明颤抖的背,等他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才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问,像是要把他所有黑暗的角落都清理干净:“还有吗?”
邵既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我……我还……在你出国的时候,偷偷跑到你家里去……躲在你的衣柜里……后来……后来我哥找到了我,把我带走了……但是……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南景……我就想躺在你的床上……闻着你的枕头……”
还有。南景闭了闭眼。闯入私宅,躲藏,停留。这已经不仅仅是跟踪和偷窃,这已经涉足更危险的领域。
“还有呢?”南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非要听到底的执拗。他要知道全部,哪怕那会让他更加难受。
邵既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整张脸,连带着脖子、耳朵,都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抬起头,却又不敢看南景的眼睛,视线慌乱地飘向别处,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南景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极致羞耻、无地自容望神情。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邵既明用几乎颤抖的语调,吐出了那个他最为羞于启齿、也最能体现他病态依赖到了何种地步的秘密:“我……我还拿你的衣服……”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自我安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邵既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如果不是南景还扶着他,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死死地闭着眼睛,泪水却依旧从紧闭的眼缝中不断渗出,全身因为极致的羞耻和暴露而剧烈颤抖。他不敢想象南景此刻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了最深的厌恶和恶心吧?一个不仅偷他衣服、躲他衣柜、还用他衣服做那种事情的、彻头彻尾的变态、跟踪狂、疯子!
南景站在原地,扶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南景的目光,从邵既明那羞耻得通红、布满泪痕的脸上,缓缓移向那个窝,又移回邵既明的脸。
他的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恶心或强烈的排斥。
只有一沉重到令他几乎也要落下泪来的心疼。
他看着邵既明,这个曾经骄傲、耀眼、如今却苍白脆弱、被病痛和执念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男人。这个用最笨、最错误、最不堪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关于他的虚幻温暖,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挣扎了五年的男人。
又笨。
又可怜。
又……惨。
南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臂,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指责的言语。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但看清了全部真相之后,是转身离开,还是……
南景收紧手臂,将脸埋进邵既明汗湿的发间,闭上了眼睛。
他选择了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