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邵既明。
“带我去书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邵既明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恐惧和哀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南景……不……能不能……”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南景打断他,眸光中清晰地映出邵既明惊慌失措的脸。
邵既明看着他,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摇摇欲坠。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那些藏在光鲜整洁表象下腐烂发臭的秘密,终究要暴露在南景的目光下。他怕南景厌恶,怕南景觉得他恶心变态,怕好不容易才重新牵起的手,会因为看到那些而再次冰冷地甩开。
可是,南景想看。南景想知道。
邵既明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南景不能知道的。他的一切,好的,坏的,疯的,丑的,本来就都该属于南景。他只是……怕失去。
“那就带我去。”南景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却依旧强忍着点头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周冉警告而升起的冷硬猜疑。邵既明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到即使如此恐惧,也依旧选择顺从?
邵既明没有再哀求。他伸出冰凉颤抖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牵南景,只是轻轻拉住了南景的衣袖一角,攥得紧紧的。然后,他转过身,带着南景,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走到门前,南景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碰那个黄铜门把,只是沉默地看着。邵既明站在他身侧,抓着他衣袖的手抖得厉害,呼吸急促。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邵既明睁开眼,他松开了抓着南景衣袖的手,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咔。”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味,或者什么诡异刺鼻的气息。
邵既明率先走了进去,侧身让开。南景紧随其后,踏入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依旧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和文件,大部分是邵既明工作相关的金融法律类,也有不少他们以前一起买的文学、历史和艺术书籍。靠窗是宽大的书桌和皮质转椅,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过分。和周冉那充满警告意味的提示似乎完全不搭。
然而,南景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就被书桌侧后方、靠墙放置的一个东西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约一人高、通体透明、类似博物馆展柜的恒温玻璃立柜。柜体纤尘不染,内部打着柔和而不刺眼的冷白光,温度显然被精确控制。而柜子里陈列的东西——
杯子。
各种各样、材质、形状、颜色各异的杯子。有透明的玻璃杯,印着酒店logo的瓷杯,高级餐厅的骨瓷杯,甚至还有一两个一次性纸杯。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特制的架子上,每一个下面都垫着柔软的黑色绒布。
“这是什么?”南景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了指那个玻璃柜,目光从那些杯子上移开,看向旁边脸色惨白、几乎要站不住的邵既明。书房里除了这个突兀的玻璃柜,似乎和五年前并无二致。难道周冉说的“受不了就报警”,指的就是这个?一堆……杯子?
邵既明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你喝过的水杯。”
“我喝过的水杯?”南景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蹙起,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喝过的杯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以这种……近乎供奉的方式保存着?
“……嗯。”邵既明点了点头,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手,指向书桌的一个抽屉。南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邵既明走过去,拉开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封皮的活页文件夹。他双手捧着文件夹,走到南景面前,递给他,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南景接过文件夹,触手是冰凉的皮质。他翻开。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张张A4纸,每张纸上都贴着照片——正是玻璃柜里对应杯子的清晰照片。而照片旁边,是手写的详细记录:
【日期:20XX.03.22】
【地点:XXXX峰会论坛】
【物品:印有会议LOGO的瓷杯】
【备注:南景作为嘉宾发言,喝了两口水。唇印位置:杯沿偏右。】
一页,又一页。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遍布不同城市,不同场合。日期,地点,物品,甚至他喝了什么,喝了多少,停留多久,唇印位置……事无巨细,记录在案。而“取得方式”一栏,那些“留作纪念”、“赔偿换走”、“直接取走”的字眼,冰冷地揭示着这些杯子是如何跨越千里、排除“万难”,最终被收集到这个恒温柜里。
南景一页页翻看着,手指越来越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他不是没见过偏执,不是没体会过邵既明病态的爱与依赖,但眼前这种长达数年的、近乎跟踪狂般的细致记录和物品收集,依然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和理解范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邵既明。邵既明在他翻阅时,一直死死地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恐惧和羞耻在剧烈颤抖。
然而,当南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预想中的暴怒或斥责并没有到来。南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南景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到是有些心疼。
他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冰凉的封皮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开口:“就这些?”他问,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装满杯子的玻璃柜,“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邵既明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懵了,他怯怯地抬起头,对上南景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他害怕的鄙夷。邵既明的心稍微定了定,但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攫住。他犹豫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坦白道:“还……还有。我……我经常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拿走你喝剩下的……半瓶水。”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低如蚊蚋,“矿泉水,苏打水……都有。我会偷偷喝掉。”
南景闭了闭眼。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闷的抽痛。不是为自己被如此关注而感到冒犯或恐惧,而是为眼前这个人。为他这五年来,是如何靠着这些冰冷虚幻的痕迹,在无边的黑暗和病痛中,一点点熬过来的。为他这份早已扭曲变形、却依旧执着得令人心碎的爱。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邵既明苍白脆弱、写满惶恐和等待审判的脸上。
南景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文件夹,也不是去碰那个玻璃柜,而是轻轻地,落在了邵既明低垂的头上。
掌心下,发丝柔软,带着凉意。
“邵既明……”
“你怎么这么傻。”
这五年的分离,两个人的地狱。一个在漂泊中试图遗忘,一个在深渊里执着雕刻。
而此刻,站在这个布满证据的书房里,南景终于彻底看清,邵既明跌落得有多深,陷得有多绝望,那份爱,又如何在绝望中开出了怎样畸形、却依旧顽固无比的花朵。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了邵既明脸上滚落的泪珠。
有些真相,看见了,理解了,便再也无法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