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像做梦一样。”周冉轻声说,“去年这时候……啧,不提了。今年挺好的,在这里,和你。”
“嗯,挺好。”南景应道,嘴角有浅浅的弧度。
两人安静地坐着,听着海浪,看着星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紧迫感,变得缓慢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主岛的方向,忽然传来“咻”的破空声。
紧接着,“砰!”
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天幕和海面,流光溢彩的花火缓缓坠下,如同下了一场短暂的光雨。
是度假村为庆祝新年准备的烟花表演开始了。
“哇!有烟花!”周冉兴奋地坐直身体。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各式各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炸开,将墨色的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仙境。爆炸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但烟花的绚烂却丝毫不打折,倒映在微微荡漾的海面上,形成上下对称的、双倍华丽的奇景。
他们坐在安静的私人沙滩上,看着不远处公众海滩上空那场不属于他们、却又仿佛为他们而燃的盛大表演。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欢呼,只有彼此相伴,和这片独享的天地。
“新年快乐,冉冉。”在又一波烟花炸响的间隙,南景轻声说。
“新年快乐,南小景!”周冉转过头,对他粧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举起酒杯,“祝我们新的一年,暴富!健康!开心!远离一切糟心的人和事!”
酒杯轻轻相碰,声音清脆,融入海浪与烟花的交响。
烟花表演的余韵在夜空中彻底消散,只留下几缕淡淡的硝烟味,很快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沙滩重归静谧,只有永恒的海浪声冲刷着时间的边缘。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搅碎那片钻石般的璀璨。
两人依旧并肩坐在枯木旁,香槟还剩个底。周冉屈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赤着的脚趾无意识地抠着温热的细沙。南景稍微往后靠了靠,仰头望着星空。
“感觉我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
“是好多好多年了,从陌生人,变成一家人,又从一个户口本里分离开来。但有些东西,分不开。”
周冉侧过头,很轻地“嗯”了一声,“但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没有之一的那种。”
南景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星光落进他眼里,泛起柔和的光泽。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嗯,你也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雷打不动的那种。”
又一阵零星的小烟花从主岛方向升起,啪地炸开,短暂的绚丽后迅速湮灭。南景的目光追随着那湮灭的光点,忽然轻声问:“那……你对秦朗,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感觉得到,你对他,不是没感觉。你喜欢他,对吧?”
周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酒杯,将最后一点冰凉的香槟含进嘴里,慢慢咽下。
“嗯,喜欢啊。”
承认得干脆利落。
“但,”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清晰的疏离和自我保护般的冷静,“我不想负责。也不想被什么关系、承诺、未来困住。秦朗他……是很好。对我,现在看,也应该有真心。我不怀疑这个。”
“但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今天能为你摘星捞月,明天或许就觉得你索然无味。比起被这些起伏不定的情绪左右,被一段需要不断经营、妥协、期待又失望的关系消耗,我更喜欢现在这样,无人问津,也无人能扰。清静,自在,我的心和我的时间,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冉冉,不能这么悲观。秦朗他……我看着,和很多人不一样。”
“不一样?”周冉嗤笑一声,转过头看他,“南小景,你是男人,你可能自己都没彻底看清。我跟你说,现在很多女人,看着是两个人,其实都是在孤军奋战。男人,普遍有两个大问题。”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心理年龄的成长速度,平均比女人要慢上八年,甚至更久。吓一跳吧?你以为你穿着婚纱,站在那儿感动得稀里哗啦,以为找到了能遮风挡雨的港湾,结果呢?可能发现对面站着的那个家伙,才是你人生里最大的那场风雨,专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浇。”
“第二,”她放下手指,语气更沉,“他们太习惯被照顾,被付出,却很少真正学会如何去共担和滋养一段关系。他们想要的是港湾的宁静,却不愿意去夯实地基,抵挡真正的风浪。他们口中的爱,很多时候,是一种索求,一种占有,或者一种自我感动。”
南景沉默着。他无法完全反驳,因为他见过太多,包括曾经的自己,何尝不是在某种无知的傲慢和理所当然中,辜负了最珍贵的付出。
“所以你看,”周冉向后仰了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人生很多事,我们明明可以自己做得很好,不是吗?赚钱,花钱,玩乐,面对困难,消化情绪……不是非要有个人在旁边,对你指手画脚,或者需要你费尽心力去经营他。”
“大部分所谓亲密关系里的人性,就是支配、控制、期待、依赖。然后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筋疲力尽,最后发现,对方付出的,远远达不到你的期待,甚至不及你付出的十分之一。所以,你要想过得舒坦点,唯一能做的,就是过耳不过心,降低期待。把对别人的期待值拉到最低,这样,任何一点收获都是惊喜,任何一点失望都不会让你伤筋动骨。要不然,你会过得很痛苦,就像……”
她没说完,但南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像他过去那六年。
“至于经营亲密关系,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是个伪命题,甚至是个陷阱。它诱导你,把所有目光、所有精力、所有人生的希望,都投向对方,把经营好这段关系当成一生的终极使命去完成。最后你会发现,你为了绑住一个如此平凡、甚至可能充满瑕疵的人,付出了你整个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你的时间。无可替代、永不回头的时间。”
“生命就这样被一点点浪费掉了。它原本可以用来阅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路,学更有趣的技能,创造更大的价值,体验更丰富的世界。但你却在某个人身上,耗费了太多太多时间,多到等你醒悟时,回头看,只剩一片荒芜和追悔莫及。”
“所以,南小景,”她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他,“你去研究怎么经营亲密关系,是没用的。这个没用,不是说它不能带来短暂的愉悦或某段美好时光。但它的代价太大了。它浪费了你最宝贵的一样东西,心力。那种全神贯注、充满热情和创造力的心力。多少人,为了一段感情,付出了无数心血,甚至赌上一生,最后只换来满腔悔恨,不值,真的不值。”
“你要做的,是尽早从那种面向他人、经营关系的思维模式里跳出来。彻底地,转向自己。”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去面向一个更宏大、更广阔的世界。去经营你的事业,你的健康,你的兴趣爱好,你的精神王国。去学习,去成长,去赚钱,去见识,去创造。围着你自己生命的火堆,尽情起舞,肆意燃烧。当你自己足够丰盛,足够强大,足够有趣的时候,你才会感受到真正的、稳固的幸福感。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你根本不会缺少爱。你会吸引来那些真正欣赏你、与你同频的人,而不是需要你费力去经营和捆绑的人。”
“爱情,或者任何一段深刻的关系,它应该是你生命盛宴上的一道亮丽风景,一杯锦上添花的美酒,而不该成为你需要倾尽所有去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餐桌本身。”
她这番惊世骇俗又无比清醒的独立宣言,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也敲打在南景的心上。
南景久久没有说话。他消化着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那些锋利如刀的现实剖析,那些悲伤却可能真实的洞察。他不得不承认,周冉的许多话,戳中了这个时代亲密关系的某些痛处,也为他自己的过去提供了一种残酷的注脚。
但他也知道,周冉这番话,或许说对了一大半,却可能也屏蔽了另一半——那种真正的、健康的、相互滋养的深度联结可能带来的、无法被个人成就完全替代的温暖与完满。以及,那个叫秦朗的男人,或许正在用他的方式,试图打破她筑起的高墙。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冉的肩膀,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彼此那样。
“好,我听到了。围绕自己的生命火堆,尽情起舞。”
“不过,冉冉,跳舞的时候,如果偶尔有人想凑过来给你递杯水,或者只是在一旁为你鼓掌……只要你自己不觉得被打扰,不觉得消耗,那看看也无妨,对吧?毕竟,星空下独舞很美,但有人真心欣赏的舞,或许……也别有一番滋味?”
周冉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和动摇。她撇撇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你会说……”
然后,她把空酒杯往沙地里一插,整个人向后倒在微凉柔软的沙子上,摊成一个“大”字,望着头顶浩瀚无垠的星空,闭上了眼睛。
南景笑了笑,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了下来。
星河在头顶流转,海浪在耳边低吟。旧岁在深刻的交谈中流逝,新岁在无言的陪伴中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