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拍落肩上的雪,走进帐内,对着李崇山,依军礼单膝跪下,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斥候营校尉李文瀚,参见大将军。奉周副将令,报送漠南三部冬牧动向简报。”说着,双手呈上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周振看了一眼李崇山,默默上前接过,放到案上。
李崇山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十八岁的青年,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眼神却已沉寂如深潭。那双眼睛,此刻低垂着,看着地面,不肯与他有丝毫接触。
“起来吧。”李崇山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李文瀚起身,依旧垂手而立,等待示下。标准的军人姿态,无可挑剔,也冰冷彻骨。
帐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周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心冒汗,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终于,李崇山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放在案上。他动作很慢,仿佛那绢帛有千钧重。
“陛下有旨,召我回京述职。”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擢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开春前抵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儿子低垂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可愿……随我同归?”
话问出口,李崇山自己先怔了一下。他本没打算这样问。他原想以大将军的身份下令,或者,至少以父亲的身份告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询问。
李文瀚终于抬起了头。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深处。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已知道,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掠过那卷圣旨,又回到李崇山脸上,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与父亲对视。
“恭喜大将军高升。”他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恭贺,听不出半分真心。
然后,他再次单膝跪下,这次,是请命的姿态。
“末将李文瀚,请留朔风城。北境虽暂安,然漠南诸部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末将愿效仿大将军,戍守边关,以血肉筑城,护我大雍北疆安宁!”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帐内死寂。
周振屏住了呼吸,不敢看李崇山的脸色。
李崇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素来刚硬的线条,切割得有些支离破碎。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那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挺直的背脊,看着那低垂的、写满决绝的后颈。
效仿大将军。戍守边关。以血肉筑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窝最软的地方,然后缓缓搅动。
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那句话:“别……别让他像你……”
可他终究,还是成了他。甚至,要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把他抛下的东西,再捡起来,扛在肩上。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痛楚、愧疚、愤怒和巨大无力的悲凉,如同这朔风城的暴雪,瞬间将他淹没。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抓住儿子的肩膀摇晃,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的分离、苦寒、危险、孤独!意味着可能某一天,一纸阵亡文书,就会送回京城,送到他这兵部尚书的案头!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了椅背。椅背坚硬冰冷,硌得他旧伤隐隐作痛。
“准。”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砾磨过。
李文瀚重重叩首,额角触地:“谢大将军!”
然后,他起身,依旧目不斜视:“若无他事,末将告退。”
李崇山摆了摆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文瀚转身,大步走出军帐。玄色的身影卷入风雪,顷刻消失不见,只留下兀自晃动的帐帘,和一股随着他离去而灌入的、刺骨的寒风。
周振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半晌,才涩声开口:“大将军,瀚哥儿他……还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李崇山没有回应。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帐帘的方向,望着儿子消失的那片风雪,望着外面漆黑如墨、仿佛永无止境的夜。
许久,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冷,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振。”
“末将在。”
“交接文书,明早开始。十日内,必须厘清。”
“是!”
“我三日后启程。轻车简从。”
“……是。”
李崇山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周振会意,躬身退下,轻轻合拢帐帘。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李崇山独自坐在案后,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投在帐壁上,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伸出手,从怀中贴身皮囊的最里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褪色红绳系着的、干枯发黄的胎发,和几封字迹娟秀、边缘已起毛的家信。
他拿起那缕胎发,贴在掌心。那么轻,那么软,仿佛一吹就会散。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缕发,和千里之外那座空荡荡的府邸,却比朔风城外的万顷戈壁、十万敌军,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惧。
他守住了国门,却弄丢了家。
如今,国门已固,陛下要他回去,坐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可那个被他弄丢的家,还能找得回来吗?那个视他如陌路的儿子,还会给他机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下了二十年的雪,似乎从未停过。而回家的路,比来时,更加风雪弥漫,不见尽头。
帐外,风声凄厉,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