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瞧着留影石,只觉得这两句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对错分明,善恶有界,小叔叔教他的,便是如此。可此刻,经脉寸断的剧痛里,怨鬼的悲鸣在耳边炸开,他忽然有些懂了。那些怨鬼,生前未必是恶人,或许也曾有过温柔的过往,有过想要守护的人,只是被世道逼得,成了这满身戾气的模样。
他想起子寻软糯的声音,想起小叔叔拍着他的头说“量力而行,”,想起水上星海的万家灯火,他不能失败,不能倒下,这里没有人能来帮他,弟弟和小叔叔还在家里等他回去,他要坚持住。
水上星海的风,吹不到这里的迷雾。
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咬着牙,小小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不再抗拒那些怨气,反而试着引导体内残存的灵气,去触碰那些冰冷的怨力。灵气与怨气一碰,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丹田像是要炸开,经脉断裂的地方更是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用灵气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怨力,像是哄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经脉断裂的地方,开始有微弱的暖意流淌,那些破碎的经脉,竟在灵气与怨力的交融下,缓缓愈合。丹田虽毁,却在两种力量的冲撞与磨合中,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气海,灵气澄澈,怨力沉凝,泾渭分明,却又能和谐共处。灵怨双修,本是逆天而行的路,他竟凭着三岁的身躯,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走通了。
当最后一丝怨力被纳入气海,黑气缓缓散去,那些怨鬼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迷雾里。它们的痛苦,被他感知,被他接纳,也被他抚平。
空桑烬离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他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倒在迷雾里,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更久。迷雾依旧浓得化不开,风穿过紫藤花树林,带来细碎的声响。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眼前的紫藤花树林,漫天紫瓣簌簌飘落,沾了满身衣香,空桑烬离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成功了。他垂眸凝神,指尖轻捻,气海之中,澄澈灵气与沉凝怨气如双生溪流,静静流淌,和谐相融,再无半分冲撞撕裂的痛楚。
他想起爹爹和父亲留影石上的模样,想起那两句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的话,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褪去了三岁稚童的懵懂,添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释然,温柔得像是融进了这片紫藤花的暮色里。
原来,这世间的路,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原来,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关于他们孩子的期许,早已藏在了这两句话里,陪着他,走过了这最痛的一程。
“怨是什么?”
清泠雌雄莫辨的声音,忽然自紫藤花影深处响起。此地之灵的身形依旧缥缈难寻,唯有声音裹着淡淡的威压,落在空桑烬离耳畔。
空桑烬离抬起头,小小的身影站在漫天飞舞的紫瓣中,眼神澄澈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他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沾着他指尖的温度,也沾着一丝极淡的怨力,却并未枯萎,反而更添了几分鲜活。
“世人说,怨是恶。”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是生来便嗜杀的戾,是无端毁人安宁的毒,是放纵欲望、为祸四方的邪祟,是该被斩草除根、挫骨扬灰的罪孽。”
他顿了顿,气海之中的灵与怨再次缓缓交融,化作一股温润的力量,萦绕在四肢百骸。那些怨鬼临死前的画面,又在他脑海里闪了一瞬——不是作恶多端的狰狞,而是护佑苍生后,被利刃穿心的茫然;是从未行差踏错,却被冠上罪名的愤懑;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的世间,反手将自己推入深渊的刺骨寒意。
“可我刚刚感受到他们的另一副模样。”空桑烬离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是我从未做错任何事,拼尽全力护着这世间烟火,最后却被我护着的人,一刀刀斫断筋骨的不甘;是明明心怀善念,却被污蔑成邪魔歪道,连辩解都成了罪证的愤懑;是到死都想不通,为何赤诚换不来真心,为何守护成了原罪的执念。”
他摊开掌心,那片紫藤花瓣在灵怨交融的气息里,轻轻颤动。
“怨有两面,一面是无来由的恶,一面是被辜负的伤。世道只愿看见它噬人的獠牙,却不肯低头,瞧一瞧那獠牙之下,淌着血的伤口。”
花影深处的声音沉寂了许久,久到空桑烬离以为对方已经离去,才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愧是我挑选的人。”
空桑烬离愣住了,一双澄澈的眸子微微睁大,满是不解。
“你的父亲,”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上一任此地之主的位置,是他凭着一腔孤勇,硬生生从天道规则里争来的。而你,从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就被我刻在了神识里,是我命中注定的选择。”
话音落,林间的风骤然停了,连簌簌飘落的紫藤花瓣都悬在了半空。
“只是,成了这里的主人,你便要一辈子困守在这里,生生世世,都不能踏足外界半步。”那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如此,你还要做我的主人吗?”
空桑烬离没有丝毫犹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稚嫩的嗓音里,却满是斩钉截铁的笃定:“是。”
花影轻轻晃动,一道流光忽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那箜篌上,印记解除,只见弦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与怨力,一看便知那应该就是上古神器。
“此乃上古箜篌,”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释然,“如何驭使它,全凭你灵怨双修的能力,去自行参悟。”
空桑烬离上前握紧比自己还要高的箜篌,指尖触到微凉的琴身,抬眼望向花影深处,依旧是那两个字,清清脆脆,掷地有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