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破开水面时,只漾开细碎的涟漪。这水太平了,平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琉璃,连天光落进来,都漫成一片温温的白,不见半点波澜,也听不见潮声,只有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响,悠悠荡荡,像谁在耳边低吟。
舟行半晌,两岸的青山渐次隐去,四下里只剩茫茫一水。正觉无趣时,忽见前方的水面上,浮着点点细碎的光。起初以为是天光折射的碎银,可那光越聚越多,竟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把揉碎的星河倾落进水里——不是浪,不是波,是千万点莹白的光,静静浮在水面,随舟楫划过,便漾开一圈圈浅淡的光晕,连船舷上都沾了几分清辉。
再往前,那片“星海”的尽头,遥遥露出一座孤岛的轮廓。岛很大,被一圈淡淡的雾霭笼着,岸边的礁石上,也覆着一层细碎的光,与水面的星河连成一片。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水托起了星海,还是星海落在了人间。
船橹慢摇,舟身轻撞浅滩,溅起几点细碎的水花。船板搭上湿软的岸沙,脚步落下时,带着一路风尘的沉实。
“恭迎大公子回家。”
一声清越的呼喝破开雾霭,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呼声叠着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攒了数年的期盼,尽数倾泻在这方小小的渡口,震得岸边的草叶都簌簌发抖。
空桑烬离茫然地站在原地,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雾,耳畔的欢呼却滚烫得惊人,一声声撞在耳膜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风。
下一瞬,一双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有些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哥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眼尾的红意几乎要漫出来,“恭迎回家。”
是子寻。
空桑烬离的指尖动了动,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微微俯身。他看不见雾霭后攒动的人影,看不见岸边悬挂的红灯笼,看不见九辞泛红的眼眶,却能清晰地听见,周遭的欢呼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拂过草木的轻响,和身侧之人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抬手,循着声音的方向,轻轻碰了碰九辞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笃定,“九辞,我回来了。”
雾霭似乎淡了些,水面的星光漫上岸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明灭灭,像碎落的星子。
空桑氏云水屋的门扉被轻轻推开,暖融融的熏香混着淡淡的木檀气息扑面而来。
主位上的空桑宁泽端坐,指尖轻叩着扶手,听见脚步声,抬眼便望见那个立在阶下的身影。
空桑烬离循着记忆里的方位,稳稳跪下,脊背挺直如松。他抬手,摸索着触到冰凉的地面,而后俯身,额头郑重地磕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规规矩矩,带着久别而归的敬意。
“小叔叔,”他声音轻缓,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喟叹,“侄儿回来了。”
空桑宁泽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一把将他搀起,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指尖触到烬离空荡荡的眼廓,他喉间一哽,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小叔叔。”烬离又唤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似是在安抚。
空桑宁泽定了定神,声音微微发哑:“走,起去祠堂吧。去见见列祖列宗,告诉他们,空桑的大公子,回家了。”
祠堂在主屋之后,一路行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烬离循着宁泽的牵引,缓步跨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清冽的香烛气息。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牌位上的字迹明明灭灭。他虽看不见那些镌刻的名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萦绕着一股厚重而温和的气息,那是属于宗族的、绵延不息的暖意。
空桑宁泽取过三支香,点燃后递到他手中,又引着他的手,将香插进香炉里。
“列祖列宗在上,”宁泽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带着几分肃穆,“空桑烬离,归族。”
空桑烬离垂眸,对着牌位的方向,深深躬身。
风从窗棂间钻进来,拂动着牌位前的素幔,也拂过他的发梢。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终于落了地的心。
“侄儿……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足以叩响这祠堂里沉寂的岁月。
云水屋的窗棂半敞,晚风卷着檐角铃兰的香气漫进来,拂过案上微凉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