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眦欲裂,提剑便要冲上去,可一股磅礴的威压骤然袭来,将他狠狠砸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在地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宗门报仇!
“一代天骄,沦落至此,可真是……可笑,可悲,可叹啊。”万剑宗宗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满是讥讽。
“谢齐!”纪书鸣死死盯着他,字字泣血,“你们不得好死!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谢齐嗤笑一声,转头吩咐弟子,“挖去他的剑骨,抽出他的筋脉,活剥了他的皮!废去他的修为,断他四肢!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宗主!”
天玄宗宗主始终立在一旁,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待一切尘埃落定,天玄宗宗主才走到尚有一口气的纪书鸣面前,摇着头感叹:“倒是条硬骨头,这般酷刑,竟一声不吭。可惜啊,你拜错了宗门,注定是死路一条。”
纪书鸣死死地瞪着他,眼中燃烧着滔天恨意,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万灵宗弟子的尸骨化为尘土,消散在断魂崖上,无人问津。直到这片土地上的怨气凝聚成实质,才堪堪助纪书鸣挣脱了束缚,重见天日。
琴音戛然而止,意识回笼。
两人并肩站在灼华林的迷雾里,周遭的怨气似乎都淡了几分。
“看到了吗?”空桑烬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就是他们的一生,在这片密林里,彻底断送了。”
“君尧,你告诉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目光沉沉,“他有错吗?被扒皮抽筋,受尽酷刑,他却从未想过报复苍生,只是想让同门的亡魂入土为安。而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守护苍生的仙门正道,又做了些什么?”
“君尧,你还记得我及冠前一日,同你说过的话吗?”
空桑烬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说,我要让世人都知道,鬼、妖、魔,他们亦是苍生。”
“人生来有善有恶,凭什么,他们就不能有?”
祁君尧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千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为什么?
修行,不就是为了守护苍生,换来四海升平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你……想要表达什么?”祁君尧的声音干涩沙哑。
空桑烬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温和地笑了笑:“我不是想表达什么。”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祁君尧的肩膀,“只是希望你能走出来,看看真正的世间百态。不要成为他们的绘子手,改变了你的道。”
“我的……道?”祁君尧喃喃自语,眼神茫然。
“这个,要你自己去寻。”
空桑烬离收起箜篌,与他并肩,缓步向外走去。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第一眼看到你时,便觉得你像天边的云,高洁出尘,不染凡尘,却又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孤寂。”
祁君尧不解地侧目:“为何?”
“因为你和九辞一样,被保护得太好了。”空桑烬离望着林间漏下的细碎天光,轻声道,“从未见过世间真正的恶。但你又和九辞不同,他被我宠得没心没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祁君尧,“虽不知你为何会觉得孤寂,但不妨试试,跳出你所在的那个枷锁。”
祁君尧沉默着,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个轻声说着,一个安静听着,缓缓走出了这片死寂的鬼林。
“哥哥!”
看到两人的身影,空桑九辞率先扑了上来,身后跟着一众神色关切的各派子弟。
“放心,哥哥没事。”空桑烬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要回苍雾浊水了,你们在这里,务必注意安全。”
“知道了!”空桑九辞用力点头。
“清衍仙君不留下来歇息片刻吗?”苏鹿衔走上前,语气恭敬。
“哥哥不能离开苍雾浊水太久。”空桑九辞替他答道。
“好吧。”苏鹿衔惋惜地叹了口气。
不能离开太久吗?
祁君尧垂眸,指尖微微蜷缩。方才在林中,空桑烬离对纪书鸣说的那句“我不能离开苍雾浊水”,又在他耳边响起。
“君尧!君尧!”
祁逸泠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抬眸,正对上兄长关切的目光。
“呼,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祁逸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后怕,“方才可把兄长担心坏了。”
“君尧无事,兄长不必担心。”祁君尧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空桑烬离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苍雾浊水。
空桑烬离的身影刚踏入结界,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栽倒在地。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浸染了衣襟,意识瞬间陷入了黑暗。
“纪书!纪书!快过来!看看君上怎么样了!”
镜刚拎着酒壶从屋里出来,便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呼喊。
纪书匆匆赶来,指尖搭上空桑烬离的脉搏,凝神探查片刻,松了口气:“无妨,暂无性命之忧。”他皱着眉,语气凝重,“君上是离开苍雾浊水太久,遭了灵力反噬,又强行动用了箜篌昱辰,怕是……要沉睡半年之久。”
一句话,让围拢过来的鬼魂们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忧心忡忡。
“还好,还好没性命之忧。”镜刚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忙道,“快!把君上抬回寝殿!我们轮流守着,今日我先来!”
“嗯。”
众鬼魂应声,小心翼翼地抬起空桑烬离,朝着寝殿走去。
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抱怨。
此刻,他们的心里,只有对空桑烬离的担忧。
天色微熹,薄雾漫过青石板街,钻过客栈雕花窗棂,在空桑烬离垂落的睫羽上凝成细碎的凉。
他睁开那双眼,瞳仁清澈却无半点焦距,静静躺着,像一尊被晨雾裹住的玉像。许久,才缓缓起身,摸索着穿衣洗漱。门扉轻叩三声,祁君尧的声音温沉如旧:“烬离,我进来了。”
得到应允,推门而入的人熟稔地从怀中取出木梳,指尖穿过他墨色的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又替他系上那方素白菱角帕。见他自始至终静默无言,祁君尧忍不住开口:“可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话落,又有些后悔——自己这般,未免太过逾矩。
空桑烬离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风拂过水面:“就是在想,我离开后,子寻有没有一直难过。”
“子衍,”祁君尧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没有谁会在自己最在意的人离开后不难过的。你有多在意他,他便有多在意你。”
他依旧沉默,只是静坐着,肩头微微垂落。祁君尧轻叹一声,补道:“不是前不久才见过吗?不用担心,他现在真的很好。正如你小叔叔说的,他长成了人人称道的宗主。”
“我期望的宗主?”空桑烬离语气茫然。
“嗯,稳重,强大,自信,有能力。”
“……”
空桑烬离没再说话。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这从来不是他期望的模样——那是小叔叔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