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满眼的担忧,祁逸泠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连祁中尽都蹙着眉——刚见到兄长这般模样,谁能不忧心。
“子衍没大碍,只是魂魄不全,有时会嗜睡。昨天下午他出去过一趟,在苏落镇压了异动,苏落说,他的半魂一魄,或许落在了云林星稠。”
“我知道了。水上星海还有事务要处理,我先回去,麻烦你们照顾好哥哥,有任何需求,尽管提,我都应下。”
“不必客气,理应如此。”祁君尧答道。
空桑九辞看了他片刻,转身向外走,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多谢。”
水上星海刚入世,有许多事待处理,他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离开——若是哥哥清醒着,定然也不会让他耽于此事。
祁逸泠望着院中立着的紫藤花树,忽然问:“君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找他的魂魄。若鬼魔知道他回来了,定会拿他的魂魄做文章。”
“可知在何处?”
“浮西山。”
青岚山顶相连的一线天景致最为奇绝。岩壁层叠如楼,顶部裂开的缝隙刚好能望见天边的浮云,像白绫在风中飘荡。以水浇岩壁上的红石,莲花状的纹路会变得愈发艳丽,阳光斜射进来时,石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云影移动似在缓缓舒展。
抱犊峰下的潜龙、连云两峡藏着野趣。峡谷间水流交错如织,水声清脆得胜过琴弦弹奏,壑鸣谷应间,常能听见不知名的鸟儿在翠羽般的林间啼叫。游人倚着龙鳞般的怪石俯瞰,能看见溪水冲过卵石,卷起细碎的浪花,偶尔还能瞥见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山腰间的小湖是点睛之笔。湖水倒映着连绵的峰峦和天上的浮云,让山与天在水中相融,正应了“浮”字的妙处。湖边的矮树将枝条探进水里,风过时枝叶轻摇,水面的倒影便碎成晃动的光斑,与岸边石上的青苔相映,满是静谧的生机,就此便叫浮西山。
浮清城—茶楼里
“听说西山那边又死人了?”
“这都第几回了,那帮人居然还敢往那边凑!”
“怎么不敢?赌一把罢了。万一真能撞上只愿意认主的鬼,化成鬼珠,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哈,鬼珠?也就他们这些疯魔的散修会信这种邪门歪道。真有这造化,有水上星海的宗门修士岂会轮得到他们?”
“说起来,百年前苍雾浊水就彻底消失了,他们就算到水上星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意:“你们说……西山上的东西,会不会是鬼魔?”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冻得人牙根发酸。
半晌,才有个底气不足的声音嗫嚅:“应、应该不会吧……”
鬼魔!
那可是比最凶戾的怨鬼还要可怕百倍的存在。怨鬼索命,尚且只针对负了自己的人;可鬼魔一旦出世,要的是血洗世间,报复所有活物!
“造孽啊……真是造孽!”
一声长叹,消散在喧嚣的风里。
西山山道。
祁君尧牵着空桑烬离的手,缓步前行。山路两侧林木葱茏,鸟鸣啁啾,清泉顺着石缝潺潺流淌,风吹过枝叶,卷起沙沙的轻响,一派悠然静谧。
可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是阴冷。
直到行至西湖边,那股阴寒之气陡然翻涌,像是化作了实质的冰雾,缠上人的肌肤。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透不过一丝,四下里死寂无声,方才的鸟鸣水声,竟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水鬼?’空桑烬离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祁君尧指尖微紧,低声回应:“不是水鬼。是鬼魔,刚化形不久的那种。”
‘可这里怎么这么静?阴气明明重得化不开,她既在水里,为何半点动静都不露?’
“不清楚。等等再说。”
而此刻,西湖水底。
那道蜷缩着的虚影,正死死盯着岸边相携而立的两道身影。感受到其中一人身上那股让她无比安心的清冽气息,她空洞的眼窝里,竟隐隐泛起一点微弱的光,满是雀跃与向往。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一般,又往深不见底的淤泥里缩了缩,将自己藏得更严实了。
是修士。
那……他是姐姐说的,会来救她的人吗?
两人在湖边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水底的鬼魔始终没有露面。他们不敢贸然动用灵力惊扰,生怕激起对方的凶性。
临走前,空桑烬离屈指一弹,一缕极淡的怨气悄无声息地探入水底。片刻后,他收回气息,眸色微动——这只鬼魔身上,竟没有半分噬杀的戾气。
他抬手凝了一张阴符,轻轻掷向湖面。符纸落水不湿,化作一道幽光,缓缓沉入水底。
‘你可以试着信我们一次。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近来西山的命案,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张符,或许能护你一时安稳。’
城中客栈,二楼雅间。
‘那西湖底下,到底封印着什么?’空桑烬离靠着窗棂,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还有那个女鬼,她分明刚死不久,为何会沾染上魔气,化作鬼魔?’
祁君尧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沉声道:“湖底是一座镇邪大阵。阵眼一旦被破坏,底下镇压的万鬼便会倾巢而出,到时候,整个西山都要变成人间炼狱。”
‘是我当年镇压的?’
“是你。”祁君尧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只是我实在想不通,镇守大阵的鬼,怎会突然出事?更奇怪的是,接替它守在这里的,竟是这么一只胆小得不敢露面的鬼魔。”
空桑烬离指尖一顿:‘若我猜得没错,先前镇守大阵的鬼,定然是出了意外。至于那只小鬼魔……她或许是想找世家子弟求助,可偏偏自己是鬼魔之身,又怕你们不肯信她,只能躲在水底,守着那座随时会崩碎的大阵。’
祁君尧抬眸,望这他,沉声应道:“那明日,我们再去寻她。”
西山西湖往南数里,峭壁如削。
崖壁上嵌着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荒草遮掩,瞧着与寻常山窟无异。可一旦踏入其中,便是另一番景象——
铁链拖地的脆响混着皮肉抽裂的闷哼,在死寂的洞穴里反复回荡;角落里的铁盆燃着幽蓝鬼火,将墙上悬挂的烙铁、锁链、钉耙等刑具,映出一片森冷的寒光。
这里分明是一间不见天日的刑室。
十字架上,一道女鬼被拇指粗的玄铁锁链死死缚住。她满头青丝凌乱披散,破烂的衣袍下,肌肤青紫交叠,溃烂的伤口渗着黑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整只鬼被折磨得不成形,浑身上下都浸在淋漓的血污里。
直到洞外那股属于鬼魔的阴冷气息彻底消散,女鬼才缓缓睁开眼。
一双妖异的紫色瞳仁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她本是镇守西湖镇邪大阵的鬼,在此地守了百年。前些日子感知到君上苏醒的气息,谁知刚醒就竟遭奸人暗算,被那群鬼魔联手打晕,绑来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等着。
女鬼咬碎了一口银牙。
等她挣脱束缚,定要将这群杂碎的狗头一个个拧下来,让他们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姐姐!”
一声细弱的呼唤,忽然从洞口传来。
女鬼循声望去,只见那抹瘦小的身影正从藤蔓后钻进来,正是躲在西湖底的小鬼魔兮兮。
看着兮兮身上若隐若现的魔气,想到她是因自己才被牵连,堕入鬼道化作鬼魔,女鬼心头又是苦涩,又是愤懑,忍不住在心里将那群鬼魔骂了个狗血淋头。
“姐姐,今天有两个修士哥哥来西湖边了。”兮兮小跑着凑到十字架旁,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是那个穿红衣的哥哥留下的,它的气息和姐姐你以前给我的符好相似,我抱着它,心里特别安稳。”
女鬼垂眸望去。
符纸上那缕清冽温润的怨气,熟悉得让她眼眶骤然一热。
是君上。
真的是君上的气息!
君上他来这里了!
女鬼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兮兮,你现在就走,去找那个留符的哥哥。他是好人,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不用怕他,知道吗?”
“那姐姐你呢?”兮兮攥着符纸,眼眶红红的。
“姐姐在这里等你们,”女鬼望着她,紫眸里漾起一丝微光,“等你们来救姐姐出去。”
兮兮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嗯!姐姐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