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娘子抚着她的背,像哄幼童般轻拍,转而看向可汗,语气带了责备,“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让人端热奶茶来!再煮上最好的手抓肉!我的阿斯兰一定饿坏了!”
可汗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吩咐侍从。帐内顿时忙碌起来。
青瑛被三娘子拉着坐到铺了厚毯的矮榻上,一件又一件的皮袄、毯子往她身上裹。“天山脚下比长安冷得多,你穿得太单薄了……”三娘子絮絮叨叨,手却一直紧握着青瑛的手,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热腾腾的奶茶端上来,盛在镶银的木碗里。青瑛捧起,熟悉的咸香涌入喉间——这是草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小口啜饮,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可汗坐在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待她喝完半碗奶茶,他才缓缓开口:“裴罗都告诉你了?”
青瑛放下木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的银饰。“他说了母亲的来历,说了她在长安的事……也说了她为何来草原。”
帐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三娘子握紧了她的手。
可汗深吸一口气,望向帐顶悬挂的狼头骨装饰。“你生母是一个独特的女子,她来时像只受惊的鹤,我教她骑马,她摔了三次,第四次就能独自控缰;我教她说回纥语,三个月后她已能与长老辩论……”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那是青瑛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总说草原太辽阔,让人心慌。可后来,她却最爱在日落时骑马去最高的山坡,看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他顿了顿,“她说,那是长安永远看不到的自由。”
青瑛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见如此具体的、关于生母的回忆。
“但她不快乐。”可汗的笑意淡去,转为深沉的痛楚,“长安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她心里。那些信……她写了很多,却从不寄出。她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成了负担,不如让它们烂在纸上。”
三娘子轻声接话:“芷州妹妹最后的日子,总是握着那面鸳鸯镜发呆。她说……她不后悔来草原,只后悔自己来得太迟,让一些事成了定局,再难挽回。”她看向青瑛,眼神复杂,“但她从不后悔有你。她说你是天山赐给她的礼物,是她在草原扎下的根。”
青瑛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手中的木碗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一个问题在她心里呼之欲出,她到底是谁的骨血?这个问题像一根尖利的刺,时时在她内心翻搅,让她夜不能寐。可不知为何,越想知道,她越不敢问出这个问题,尤其是在父母温暖目光的注视下,她实在无法开口询问当年如何,怕真相太过残忍,也怕伤了父母的心。
可汗凝视着她,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对逝去爱人的追忆,有对女儿复杂身世的痛惜。但他最终只是伸出手,像她幼时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汗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更添沧桑,“你既已归来,便是纯粹的回纥公主阿斯兰。这座王庭,这片草原,永远是你的家。”
帐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各部首领聚集的信号。可汗起身,整理衣袍,又深深看了青瑛一眼:“今晚有接风宴,让草原的儿郎们都看看,我们的明珠回来了。”他顿了顿,“至于其他……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可汗大步离去,帐帘落下前,青瑛看见他与候在外面的裴罗低声交谈了几句。裴罗点头,朝帐内投来一瞥,那眼神深沉如夜,旋即转身跟上可汗。
帐内重归宁静。三娘子将青瑛揽进怀里,轻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回纥摇篮曲。曲调悠长婉转,青瑛记得——这是幼时每个夜晚,伴她入眠的旋律。
她靠在养母温暖的怀中,听着帐外熟悉的风声,看着炭火明灭。母亲的遗物静静躺在行囊里,父亲的欲言又止沉甸甸压在心头,而远在南方的战场上,另一个人的身影如烙印般清晰。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飘着奶茶香的毡帐里,她可以暂时闭上眼,做一个归家的、疲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