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机有时会突兀的停下来,但很快就会再动起来,每天还是可以出四匹布,有时还能出五匹。沈遥有次半夜做了噩梦,一睁眼和织娘对上了视线,见沈遥醒来,织娘笑着说了句:“之前倒是没发现阿遥的眉毛倒是像你爹。”
她本就身体抱恙,又受了这样的刺激,没几天就卧床不起了。家中的织机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其实也不需要再织了,毕竟朝廷给他家分了一笔很多的银两。
沈遥控制着自己的脑子,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事情不是你逃避他就不会发生。
织娘要不行了,不对,她不再是织娘了。
林清安要不行了。
她躺在床榻上低低的倒着气,一手放在沈长宁的骨灰盒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沈遥的手,抬眼望着孟姨,眼睛依旧明亮如初,这些是她这一生最在乎的人。
沈遥低头打量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几乎没有什么肉,全都是骨头,细细感受过去还能感觉到指腹的茧。他听见床上的人开口了:“小孟,我啊,不后悔和长宁私奔……”
孟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又很快把头转了回来,声音带了些哽咽,道:“我知道。”
林清安喘了几口气,继续说:“虽然出来日子是苦了点,但是当着林家的小姐,最后也只是家族的棋子……至少,至少我出来……”
她转头看向沈遥,道:“还有了阿遥这么好的孩子。”
沈遥已经要看不清沈清安的面容了,他咬着嘴唇,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滴出来。他低下头,不肯抬头去看那个憔悴的、消瘦的、不再鲜艳年轻的母亲。
林清安道:“抬头。”
沈遥不肯,他认为阿娘想要看自己的脸,不过是想要透过自己看沈长宁罢了。他本不该在这最后的关头耍性子,但他就是有一股执拗的劲,只是低着头。
林清安无法,便道:“我就知道……你是不是又多想了?阿遥就是阿遥呀,我总不能说你爹的眉毛像你,是不是?”
沈遥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最后一句,不免觉得好笑,抬头噗嗤一笑,眼泪全都滚落下来。他稳了声线,道:“是。”
林清安看他这幅哭花脸的样子,面上带了笑意,柔声道:“眼睛还是像我,好看。以后……就跟着孟姨,阿娘不能看你长大当神仙啦。”
“不要总和阿霖吵架。”
“照顾好小妹,既然她喊你哥,你就要有个哥哥的样子。”
“要听孟姨的话,尽量别添麻烦。”
“你会怕孤独吧?没事的,我们阿遥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你一定、一定会遇见很好的人。
“……”
“好想看着你长大啊……”
林清安每说一句,沈遥就应下一句。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能听见微弱呼吸声,再然后,就只能听见沈遥忍耐的啜泣声了。
屋外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清安身上,让她的皮肤不再只有惨白。人们都说去世的人其实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沈遥原先不相信这个说法,但现在他倒也真觉得,阿娘应当是睡着了。
孟姨领着沈遥将林清安的后事全都操办好,将她和沈长宁葬在了院后的梨树下。沈遥的东西很少,简单收拾后也不过只有一个小布包,关门前他又望了眼屋内,织机上还放着林清安常用的杯子,一旁还有她常盖在腿上的小毯,一切如旧。
关上门,他对孟姨道:“我收拾好了。”
孟姨点点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沈遥站了一阵,才抬脚跟上。有一阵柔风吹过,携裹着些梨花香,未干的泪痕经风一吹,带起丝丝凉意。
沈遥头一次发现,原来四月的风是这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