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量表重新开始动了。”年轻的学徒回答。

“所以我才问是什么情况？你不是一直在看监控仪表吗？”

“什克洛夫指数和坂东……”李想说到这里，看了姜原一眼，改口道：“情绪指数一直无法提升到足够的标准，就是卡在这里。但就是刚才，指数突然达标了。混沌体正在成型，只是——”

仪表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有人断开连接！”另一个年轻的学徒惊叫道。大屏幕上用来监控那些少年们状态的一个巨大树状图中，有一个分枝变成了红色。

“不要慌！”土拨鼠大声命令。“你们什么情况没见过？不就是损失个把人而已。数据有什么异常？”

“意识同步出现问题，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心率已经失常……”

滴——

一根红色的分枝变成了灰色。

“可能是随机性的意外。整体仍然在合格线。个体有损耗是正常现象，继续观察。”土拨鼠命令道。

“是。”学徒们齐声答应。

土拨鼠看了一眼姜原，道：“让你看笑话了，这些臭小子只知道教程里面的内容，见了真事就着慌，真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姜原答道：“有您栽培，日后还是有前途的。再怎么说，在您眼前出事，也比自己管现场着慌了强。”

土拨鼠听了这话，两个鼻孔喷出一股气来。“看来你小子也算懂事。”

姜原报以微笑。

土拨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刺耳的铃声拉开了他的视线，逼着他伸手抓起附近墙上挂着的红色电话。在听到电话那端声音的一刻，土拨鼠的眼神变了。

“是！沈院长，数据还没有达到标准线，所以迟迟不能执行程序……是，您派来的人也在等待，他就在我旁边待命。”土拨鼠瞟了一眼姜原，又继续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不符合指标的话强行导入……是，我知道了。我尽快完成。”

土拨鼠挂掉了电话，抓了抓他毛茸茸的胡须，表情有点困惑。

姜原笑道：“是沈院长，不是臭老娘们啦？”

土拨鼠哈哈两声，说：“臭老娘们是对她的爱称。”

姜原对这笑话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这里居然能跟学院直接通讯吗？”

“只是上面牵过来的一条风筝线罢了。”土拨鼠收起笑容，对自己手下的学徒们喊道：“我们再观察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后没有数值波动，那么就启动融合程序。”

“也不管指标了？如果你没弄成，那帮小孩可就都……”姜原说。

“所以沈院长到底让你来干什么？”土拨鼠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姜原的话。

“沈院长只让我负责安装最后的启动程序，别的我一概不知道。”姜原回答。

土拨鼠一脸怀疑地盯着姜原，而姜原默默把土拨鼠的目光顶了回去。土拨鼠咳嗽两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后，就对着他的学徒们喊道：“三分钟了，小子们！各就各位，启动预热程序！”

学徒们一齐立正答应。

“终止催眠类药物给药！”

“催眠类药物给药已终止！”

“启动思维诱导程序！”

“思维诱导程序已启动！”

伴随着土拨鼠和学徒们的一唱一和，一场多人的合奏终于开始了。在这些少年的个体意识都达到类似的混沌临界点后，他们开始抽掉个体与个体之间的隔板，挥动小小的指挥棒，让这些各自不同的个体共同哼出具有美感的混音。

只不过，美好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嘟——

嘟——

嘟——

三声刺耳的警报响起，显示屏上大批绿色的方块变成了黄色。这一锅浓稠的溶液在不该结晶的时候，结出了异型的晶体，带上了不该有的颜色。

“不要慌！”土拨鼠镇定地大声命令。“恢复催眠类药物供应，推入3万单位镇静剂！”

“收到，已经恢复催眠类药物供应！……”

又有一条枝干从黄色变成了红色。

姜原望着大屏幕。在屏幕上简陋的颜色符号背后，是一个少年的神经系统出现了永久性损伤，神经信号交换出现了错误。对于莽撞的孩子们，姜原的确算不上有什么好感；但在这一整张图表中，并非没有他能够心安理得放弃的一个人。

这是他等待许久的，距离目标最近的机会。只需要把他自己的程序附在戴晟给他的圆盘中，就能越过学院的安全防御，用沈愈的名义把火种点燃。

但是，如果这场实验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呢？

如果这场实验根本不会持续到他完成目标的时候呢？

眼前的大屏幕上，由黄变红的色块越来越多，甚至占据了一半以上。

如果这场实验最终失败，那么他付出的代价就实在太高了。

在土拨鼠和他的学徒们忙碌的时候，姜原默默离开了控制室。

沈愈能够直接把电话打到这里，而且“树——蛇”系统也需要与这里的设备相连接，那么就必然存在一条从这里直接连接整个系统的信号管道。而既然这条管道能够直接联通学院，那么姜原未尝不能利用戴晟与郭槐给他的“沙虫”程序，来制造一条能够直接与周向青联系的新渠道，将她的意识重新唤回她的身体。

而且在这之后，说不定他仍然有机会启动他准备好的火种，引燃这棵树的树根，把所有的教授都永远地困在这棵树里。

姜原估摸了一下这个控制室内的空间分配，顺着墙壁上的布线痕迹，在走廊末端找到了一套分析调试仿生人系统的基础设备。姜原启动设备，拉开座椅坐下，在附近的抽屉里翻了翻，最后在音箱下面找到了记着密码的食物包装纸。

他将圆盘放入卡槽，开始检查里面的程序。

果然，沙虫程序中写满了远程控制以及绕过系统后门的代码，用以把控制信号抄送到第三个地址，并在有必要时劫持封锁主控信号源。而只需要在这个程序的基础上略加改动，他就可以把发送和接收权限转移到这台设备上。但现在他面临的唯一的问题是，他手头没有周向青的神经纹数据，因此无法建立定向坐标。这意味着即便他能够利用沙虫程序从这里跟混沌源以及跟学院之间建立通讯网络，也无法确定自己通讯的对象一定是周向青，而不是其它人，甚至是某种已经失去个体意识的什么东西。

就在姜原全神贯注望着屏幕时，一个人影蹑手蹑脚走了过来。他看到了姜原屏幕上的内容，先是一愣，然后扑上去勒住了姜原的脖子。姜原拼命挣扎，两个人一同砰的一声倒了下去。姜原的身体率先着地，他索性蜷缩起来，把那袭击者的身体往下一拉。那人下意识松手去撑地面，勒住姜原脖子的手臂便松开了。姜原的双手猛地倒伸上来，掐住了袭击者的脖子，双手大拇指一齐按住对方的喉结。袭击者一慌神，整个身体拼命上仰，去拨开姜原的手臂；但姜原对他脖子的攻击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意图却是趁着这个机会脱离纠缠，滚到一边爬起身来，然后猛地一头冲了上去，肩膀顶住对方的肚子，顶得来人脊背撞上了后墙。

袭击者想用手肘去砸姜原的后脑，但姜原再次先松开手，退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此时姜原已然看清，袭击者就是土拨鼠的小学徒李想。李想喘了口气，抢先正中一脚踹了过来。姜原只是轻轻侧身避过，反而抡开手臂，一个正拳直冲在李想的心口。李想从肺部喷出最后一口气，尝试双手去抓姜原的肩膀，但姜原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便慢慢贴着墙，滑倒下去。

姜原看到附近乱扔着一些用来捆线缆的扎带，就拿来捆了这年轻人的手脚，然后又揉了一团说明书塞进他嘴里。

不用问，李想来找他必定是土拨鼠的意思。而土拨鼠会派人来找他，要不就是出了无法解决的大问题，要不然就是问题已经解决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免不了马上就要动手。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调整程序。姜原先是冲着缓过劲来准备逃跑的李想后脑勺又来了一下狠的，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推出刀刃，在李想脖子处轻轻划出一道血痕。疼痛让李想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姜原从读卡器中抠出圆盘，架着李想一路来到外面的走廊，找到了仿生人搬运那些失去意识的少年的停尸房。少年们带来的武器已经被整齐地堆放在角落里，而仿生人们尽管看到姜原和李想的样子，仍然面无表情地忙着自己的事。

姜原也不及细选，只是抽了两把手枪，一把插在背后裤腰带上，手里拿了一把，而那裁纸刀就丢在一边也不管了。李想看到姜原在整理武器，惶恐地瞪大了眼睛，但这次他没有逃跑。姜原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随后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周向青。

她就像一个木偶，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原拍了拍李想的脊背，让他走在前面，一路来到控制室门前。姜原一脚踢开大门，先把李想推了进去，自己则架着枪，观察屋内的情况。土拨鼠和另外几个学徒原本在议论现在的情况，听到响动，急忙回过头来，看到这幅场面，不免均是一惊。

土拨鼠气愤地挠着络腮胡，叫道：“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你这个卑鄙小人。”

“行啦，行啦，也别扯那些没用的。你们的事情怎么样了？情况稳定下来了吗？我看似乎还没有吧？”姜原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