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少年当然不用在意这些问题。
而周向青就倒在这间停尸房的门口。来来往往运送少年们的仿生人并不在意她,毕竟她没有人类的生命信号,而被切除仿生脑前额叶的仿生人不会做出任何命令外的举动。姜原走到她身边,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墙坐着。周向青那条骑士铁臂的圣女草纤维失去了意识的约束,散开来盘在她身体各处,一些触须还像海草一样慢慢摇动。因为这些圣女草能感受到这空间里其它仿生人的存在,只是不舍得从已经寄生的身体上离开。
姜原伸出手,从周向青怀里摸出之前给她的那一块圆盘。
“你就先在这里等着吧。说不定……说不定你我都还有机会。”姜原低声说。
他把圆盘揣进口袋,推开走廊末端厚重的防火门。
如果说姜原刚刚走过的空间就像是废弃医院的太平间,那么这里就是太平间后面的乱葬岗。仿生人墓地并不是一个穹顶高耸,庄严静谧,在蓝光的氤氲中整齐排布着复合材料独立式维生仓,还有全息投影导览以及无障碍操作系统的高科技空间。这里只是一个已经失去数百年积淀下来的生产规程和操作守则的巨型作坊。
原本躺在蜂窝状维生槽内的仿生人一个个被机械手拉出来,扔在地面的防水油布和不锈钢工作台上完成改造和测试,然后再随随便便填进哪个还能用的空槽,插上电源和数据传输线缆。不少仿生人大概是在漫长的睡眠中永远损失了某些部分的机能,于是就被当做备用零部件库,胡乱拆解分类后堆成了十几垛,手臂、大腿、脑袋、脏器,都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因为——货架和垃圾桶早就满了,也没有人手清理。
而在这个巨型作坊的中心,是一个安装了全景窗的控制室,粗重的信号线缆就从这里延伸出去,分成几十上百股,通往每一个蜂窝状维生槽的路由器。这也意味着,仿生人墓地的管理员就在这个地方。也用不着姜原去找,控制室门口就站着一个满脸毛茸茸络腮胡子,看上去像是土拨鼠一样矮小敦实的中年男人。
“你他妈能不能快点?你是老子媳妇,让人等一辈子吗!看来你的膝盖是没被沈老娘们的高跟鞋踹过,弯不下来跑不成是吧,要不要我用这扳手给你修理修理?”
姜原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真不明白沈老娘们是怎么想的。第一批四千台机体全部装上接收套件,突然要这么多是要打仗吗?工时本来就不够还因为保密不能雇临时工,害得老子的手下连续加班一周,连酒都没得喝!你说她不急吧一直在那里催命,说她急吧装个预置程序都要分两次,还要派专人过来‘负责’,这算什么?我都不知道,是那帮耳聋眼瞎的教授谁都信不过,还是走裙带关系的毛头小子来混点资历,还是官僚主义又在搞什么不知所谓的道道。嗯?”
那一堆毛茸茸的胡子里,是一对酸枣一样的棕色眼珠盯着姜原,过度加班产生的火气简直要从嘴巴里喷射出来。
“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上级反映。”姜原随口推脱。他的心思已经越过这个暴躁的土拨鼠,去看控制室的内部。那里就是掌控整个仿生人墓地的地方,而他不知道自己事先准备的突破手段能不能派上用场。沈愈的时间似乎比他想得还要紧迫,这是个好消息。
“想吓我?小子,告诉你,你尽管去哭着喊着打小报告去吧。巴不得你现在开了老子,然后老子看你找不到第二个人给你干活,跪在这里咣咣磕头!”
这耳边的音爆提醒了姜原,如果得罪眼前的这个人,那他的计划必定全部泡汤。他急忙调整了自己的态度:“信,当然信,怎么能不信呢。这个行业像您这样的功勋元老,的确找不出第二个来。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要学的可太多了。”
“哼,净说些废话。进来。别踩到地上的东西。”
姜原的确差点踩到一颗仿生人的眼珠。
相比于外面乱七八糟的情况,控制室里总算是整齐了不少。但一排排的控制面板和各类监测仪表也照得姜原眼花缭乱,他发现背后还有一面巨大的监控仿生人状态的显示屏,无数红红绿绿的曲线在上面不断跳动。而这样复杂的操作设施,全部的工作人员连土拨鼠在内是一共四个人。姜原看了一会,知道这里的大崩溃前科技,单靠自己的确是处理不来。
不过所幸他需要搞定的并不是全部的仿生人系统,而仅仅是其中的通讯环节。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姜原问。
“按流程来。”土拨鼠说。看来他除了骂人之外,并不怎么爱说话。
“那流程是什么?”姜原只好再问。
“这都不懂,臭老娘们叫你小子来干嘛?想把老子气死然后继承遗产吗?”暴躁土拨鼠脸上的毛简直全都要支楞起来了,看上去更像一个刺猬。
“宫老,你也是前几天才看到人家的成果,还好意思骂人啊。”远处一个盯着监控画面的年轻人插嘴道。
土拨鼠尴尬地挠了挠头,反骂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想想谁赏的你这碗饭吃?吃谁的饭砸谁的锅?张嘴前先摸摸自己良心!”他训完自己的徒弟,然后又对姜原说:“现在刚投完料,等搅拌完就该你了。”
姜原一愣:“投料?搅拌?”
刚才那个年轻人又插话了:“宫老,你这么说人家听不懂的。”
土拨鼠的眉毛竖了起来:“李想,你不是很能耐吗?你来讲!我看看你懂得多少。”
刚才插话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说:“这个系统的目的是用人类的意识来替代仿生脑的量子核心来提供动力,只不过需要把个人过于具体的意识变成不带有明确指向的混沌意识。而外面那些少年的意识刚输入系统,目前还是相互独立的状态,我们需要等待他们打破个体意识的界限,并逐渐形成混沌态的动力源体,然后才进入输入价值观念和行为规律的阶段。但这个过程用不了很久,我们在这里可以监控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宫老,说得清楚不?”
土拨鼠骂道:“臭小子,就是卖弄!”
姜原明白了沈愈让他通知王鲤渊的意图。一方面这些少年必定会反对沈愈用仿生人替代他们的计划,另一方面这些人本来就在每天琢磨如何完成任务,大概制作出来的混沌意识也更适用于同样功能的仿生人。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情自然没有不做的道理。
只不过,周向青也因此被卷入了这个意识的漩涡。但这也没有办法。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姜原看着那曲线上下振动的监控面板,问道:“那么,你们怎么知道已经形成这种混沌意识了呢?我还是不清楚你们在做的这个事情究竟是什么。”
年轻人答道:“简单地说,就是监测几个重要的指数。记忆指数表明目前有多少运算是基于记忆中的信息,逻辑指数表明思维的进程究竟是不是符合条理,情绪指数表明身体内分泌系统对他们意识的影响。当然,这是说给外行听的,我们实际上做的要复杂得多。”
“你们还要监测情绪指数?”
“对。虽然我们说把意识抽离出来,但实际上意识本身仍旧没有脱离身体的承载,人机之间还在进行数据交换。但这种交换会越来越少,同时身体会越来越接近深度睡眠的状态,此时就可以视为意识的转移——其实本质上是一种意识的复制,只不过人体内的意识会停止流动,而机器端的意识仍然活跃。此时如果切断人机之间的关系,人的记忆会停留在之前的状态,不会记得任何在机器端——放到我们,就是不记得意识在‘树——蛇’系统里面的情况,同时系统也在发现身体没有回馈之后,将这一团单独存在的意识消灭。而在意识完成复制之后,会重新从机器端输送回身体进行备份,并且在备份完成之后视情况决定是否人机脱离,而人体也会因之而开始激活。虽然说起来是明确的三个步骤,但实际上是阶段性循环,有时同时存在的独立部分。而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要监测这些指数的原因。”
“屁话真多。这样说人家能听懂吗?直接说重点!”土拨鼠又骂。
年轻人撇了撇嘴,说:“好吧,简单地说,就是大量的人类意识汇聚在一起,一方面会产生无数个方向上的分散的思绪,也可以视为一种力,记忆指数会上调;另一方面会在整个集团内部产生无数乱流,这些乱流就会导致逻辑性的下降;还有就是在这团混沌的意识如果要复制到一个人的大脑中,容量超载会造成意识的泄露,而情绪指数会发生剧烈的波动,因为内分泌系统会出现紊乱。而在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切断人机之间的联系,并用一个程序欺骗‘树——蛇’系统,这些人仍然在连接,这样这个意识的混沌体就不会被删除,并可以在之后转移到仿生人的机体内。”
姜原点了点头。“那这些人怎么办?”
年轻人看了看土拨鼠,并没有回答。
“会发疯。”土拨鼠的胡须抖动着,在自己的脑袋上比了个爆炸的动作。“当时是地震引发了数据传输的紊乱,可能某些好吃懒做的年轻人没有好好学习,不知道这场事故。只不过,这个叫柳怀石的小子能把这种本该是灾难的东西变成一种资源,也算是很了不起了。而这些年轻的傻子们就算废掉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些死不足惜的愚蠢东西。这么大的世界哪里不好,非要来学院,本来就该死。”
姜原无法回答。
而那年轻人则好像没听见土拨鼠的话一样,抓起自己身边一块凉掉的烧饼大嚼着。
大概所有人都没办法承认这个事实,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姜原像是要摆脱这种消极的想法一样,用力把目光转向监控仪表盘,尽管他实际上看不懂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和跳跃的线条。这些复杂的信号,代表着仪表盘后的广阔蜂巢里那一具具狭窄的棺材里,成千上万等待接受这团混沌意识的仿生人即将苏醒。一旦这些仿生人全部启动,不仅仅是学院近年来最大的转型,同时也会对这片土地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而他要做的事情……姜原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圆盘。
他要在这座墓地之中,点燃一把能够烧向那参天大树的火,把一切都付之一炬。
为此,他不得不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