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师也没教什么多有用的东西，所以不去上学也没关系。”小姑娘狡辩道。

“课上都教什么？”

“算术、语文、历史、科学，还有手工、农业知识。但我其实都会。”

“哦——你都会呀。”周向青觉得有些好笑。这个虚拟的世界还蛮有意思，这个小姑娘让她想起让娜。“但就算你都会，你也不应该不去上课。因为……因为在学校最主要还要学会跟同学们相处，让你学会怎么让别人尊重自己。”她编了这么一个理由。毕竟这个小姑娘既然很喜欢老师，那么不去上课的唯一理由，自然就是那些小男孩。

果然，小姑娘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怎么样，你肯定就是人际关系这堂课没有学好。”周向青故意挑逗。

“但是……但是上了课，也不见得能让他们变好。而且他们上了课，都没有变好。”小姑娘在拼命寻找一个不去上课的理由。

“那是因为你不在呀，所以才没能教会他们。”

“那……那你陪我去，我就去。”

周向青笑了。不过要能收拾一下那两个令人生厌的臭小子，也不算是坏事。即便他们都是这里的主人所制造出来的目的不明的人格。“好啊，我陪你去。只不过要等我们……”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愣住了。

因为在她面前的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的小房车。

没有错，的确是她的小房车。就连周围的建筑，还有远处的大屋都完全一样。

这么说，她竟然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了吗？

不，还有一点跟之前不一样了。在她的房车前，正站着一个少年。

“林希声？你怎么在这里？”

周向青断断没想到，此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会是这个少年。少年眼下只是孤身一人，没有穿在虚拟战场中的那一套衣服，头上也没有在车队中戴着的成像眼镜。这让他看上去不像是学院的学生，反倒像是从那个教室里刚刚跑出来的孩子。

林希声转过头，他沮丧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反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哥哥？”

“没有……抱歉。”虽然与她无关，但抱歉两个字还是脱口而出。

可能周向青直到这时才真的把林希声当作一个孩子看待。之前那血腥的战争场面就像一场幻梦，只不过眼前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梦呢？苏炘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她抱着熊猫玩偶，躲到了周向青身后。

而林希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小女孩的表情，只是像木偶一样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突然说：“他不在这里也是好事。是好事吗？”

周向青没理解他的意思，茫然无对。

“我已经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我到底是想见到他，还是不想在这里见到他？我到底还要……还得多少次才行？”

周向青担心地眨了眨眼。

看上去这段时间少年似乎遭遇了一些让他压力很大的事情。毕竟她也是后面才赶到。学院的时间要比外界慢得多。

“要不，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吧。”她说。

林希声沉默了很久。简直就像一辈子那么久。

“我累了。”林希声最后说。“我的确累了。谢谢你。”

周向青点着头。

“如果你看到了我的哥哥，一定要告诉我。我已经不想再前进了。”

“当然。一定会的。”周向青说。

林希声拉开了房车的门。但他在踏板前突然回过头，说：“这里跟学院的房间不一样，似乎很多底层逻辑都是失效的。只靠正常的方式走不出这里。你早晚也会明白。”

“正常的方式是什么意思？”

林希声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光，但没有回答，只是爬上车，“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周向青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露出这幅表情。

但她知道，林天籁不可能有意跟林希声分开。所以只能是把他们放到这里的那个人，或力量，或机制，把人们隔离开来。

今天跟王鲤渊一起冲击哨塔的少年，估计得有两百多个，而他们显然并不在这个空间里。但如果说这个系统把他们分别扔进了彼此隔离的不同世界，那为什么林天籁会跟她在同一个空间呢？她到现在还没看到第二个认识的人。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里究竟是哪里？

“那个大哥哥，他看起来好凶。”苏炘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周向青的思索。

周向青回过头，强行打起笑容问道：“你的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她答道。

周向青四处看了看。“我还是送你去上课吧。”

苏炘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想去上课。”

“所以我陪你去呀，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如果你不去上课的话，就不能变成有用的人。”

苏炘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们来到教室门口时，木偶老师正在给孩子们讲解农业的知识。

“嫁接就是人类为了结合两种植物的优点而开发出来的技术。有的植物根系发达，枝干强壮，但果实不够可口；有的植物则正好反过来，它有果实，但根系不强，生长很慢。于是人类就用前者作为砧木，在它的主干上做出一个切口；再切下后者的枝芽作为接穗，将两者都切口紧密固定。由于植物能够自愈，它们就会真的融合为一株植物。前者就能给后者提供丰富的营养，而后者就能利用前者的营养结出更加甜美的果实。当然，也有不以果实为目的的嫁接，比如花卉……”

对这些知识没有多少兴趣的孩子们很快发现了苏炘和周向青。之前的一个男孩指着苏炘喊道：“小残废带着大残废来上课啦！”

“孙钊，请你不要总是用这种伤害别人的称呼。”木偶说道。但这样温和的制止显然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毫无作用。教室里的其它孩子也一起吵闹起来。

“小残废带着大残废，两个残废成双对——”

“呜呜呜，你快哭呀，小残废只会哭，呜呜呜——”

小姑娘掉头就往教室外面跑。但周向青蹲下身，抓住了她的肩膀。“你看好了。”她温和地笑笑，然后用全身的力量猛地一跺脚，同时喊道：“给我闭——嘴！”

灰尘扑簌簌地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孩子们都吓了一跳，一时教室里寂然无声。周向青飞快欺近那个叫孙钊的小男孩身边，右手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举到空中。随后她一转头，盯上了另一个吵吵过的孩子，把他也拎起来举高，然后双手一合。

两个脑袋撞到一起，清脆的“咚”了一声。

“叫你们再喊！”她瞪大眼睛。

另一个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其它孩子望着周向青，一时不知所措。

“大残废！”孙钊一边骂，一边扭来扭去，想挣开周向青的手。

周向青左手放下另一个小孩，狠狠“咚咚咚”弹了三下孙钊的脑门。

“还说不说？”

“大——”

咚咚咚！

“大、大——”

咚咚咚！

“你是大残废——” 孙钊的声音此时已经没有当初的硬气。

“好，让你看看残废的厉害。”周向青直接把孙钊往天上一抛。这个原本用作活动室的房间屋顶很高，孙钊哇哇叫着向上飞去，鼻尖差点撞上天花板，然后又大头朝下掉了下来。就在孙钊的脸几乎接触地面的一瞬，周向青抓住了他的脚。

“我提醒你，没有下一次了。”周向青说。

孙钊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流上了额头。

“小子还挺硬气。我就当你答应了。”周向青把孙钊的身体正了过来，放到地面上，后指着苏炘说：“以后你们谁再敢这么叫她，我就把你们从楼顶扔下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看到了吧。这才是教育。”周向青对木偶教师说。

“这的确也是一种教育，”木偶教师答道，“但这种教育只是临时性的。”

“临时性也就够了。”周向青甩下这么一句，便转向苏炘小姑娘，说：“你跟他们一起上课吧。他们应该暂时不敢挑衅你了。”

“谢谢你。”小姑娘的眼里闪闪发光，她鞠了一躬，飞快地跑到了教室的角落。那里大概曾经就是她的座位。周向青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只是走出了教室。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惩罚这个少年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她的心里却莫名地兴奋。或许她本来就适合去管教不听话的小孩子，而不是在废坑边回收废品。如果她能够找到“那个人”，听他说完自己的身世，或许她也可以去某个村子当个老师。

就像赛德一样。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阳光耀眼。

她听不到周围的虫鸣，也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背后大屋里授课的声音。

没有鸟儿飞起，没有树影摇动，也没有一个人从她面前走过。

像是一切都在此时停滞，只有她，还有空中的太阳还活着。

太阳以异常的速度向西边落去。

周向青猛地站起身，转向大屋。屋内已经颇为昏暗，而教室却没有亮灯。苏炘和木偶教师仍然没有出来。

周向青奔进大屋。

走廊空荡荡的，教室里更不见一个人影。

她重新冲到室外。

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入夜。四面均沉入黑暗，唯有一轮巨大的满月挂在空中。

她不禁望向那银白色的月。

月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整个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眼球，注视着她。

她的脑内有一阵尖锐的声音嗡嗡作响。

周向青膝盖一软，不禁抱着头，跪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眼球中又划过一道红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