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当然不知道这种问题。但她发现，这架电梯内部同样没有任何用以控制电梯的操作面板、拉杆、按钮，或者是任何东西。这说明，应该另有他人正在监控电梯里的情况，并控制电梯前往对方安排的楼层。这就让电梯里的人处于相当不利的位置。

就在她寻找电梯按钮的时候，她面前的铁门突然开始嗡嗡合拢。

而姜原仍然站在电梯门外。

周向青望向姜原，而姜原也正在看她。她从姜原的目光中没有看到惊讶、担心和思考，而是犹豫、冲动和后悔。那短短的一瞬间，似乎就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但就在铁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姜原突然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哎呀呀，还好赶上了。刚才都给我吓呆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演技有些拙劣。

“你差点就被门夹住，太危险了。”周向青淡淡地说。她知道姜原刚才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只是不知道那究竟关乎什么。

在电梯嗡嗡运行的时间里，她开始整理自己手中的信息。戴晟和秃头教授不支持沈愈的仿生人计划，只是因为他们不支持沈愈来主导这个计划；沈愈这个计划无疑妨害了王鲤渊的利益，只是王鲤渊根本没有资格得知沈愈会议的内容。所以必然有一个人，既不支持这个仿生人代替学生的计划，但也同时能够指挥这里的哨兵和守卫，把会议内容告知了王鲤渊和林天籁。

这个人是谁？

至少姜原没有命令哨兵的资格。但……

她在沈愈的屏幕上看到的那一大堆关键词中，到底还有什么来着？

电梯不断向下，加速，然后又减速，最后是电梯底板接触减震装置的声音。

铁门再次缓缓地打开了。

他们眼前是一片纯白的空间。一个个纯白的正方形人造树脂板块构成了地面、墙壁、以及天花板，而LED灯的灯光就透过这些板块照出来，亮得让人颇为不适。从脚上落下的泥土在这片白色的光晕中凝成黑色的圆点和线条，反而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走廊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弧度，让人一眼望不到头，似乎是在暗示这里只是一个环形回廊的一个部分，但实际上左曲与右曲相互交错，就像一条巨蛇的身体，走一会儿就搞不清楚到底在往哪个方向前进。它简直是在复刻学院空间里的无限回廊，只不过是在现实之中。

而且这条走廊的两侧也的确布满了门扇。周向青尝试推了推其中几扇门，但都打不开。门上有用以放置门牌和房间用途的卡槽，只是里面的卡片已经被抽走了。

“你相信那些小孩会老老实实沿着这条走廊一直走下去吗？”

周向青当然不信，但这里没有任何岔路，如果这些房间也都打不开，那她又能有什么选择？说不定这些房间的开关同样由那个控制电梯的人掌握，那样的话，只有为她准备的那一扇门会打开。

这种感觉怎么这么像学院呢？

周向青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还好，它仍旧是圣女草的纤维拧成的骑士铁臂。

“我差点就以为我们又回到学院里去了。”周向青说着，回过头去。

姜原已经不知所踪。

周向青向来时的路奔跑。

她一路过来也并没有走多长时间，按道理说很快就该看到电梯。但并没有。以微妙弧度不断延伸的走廊，似乎永远跑不到头。

她错过什么了吗——比如，路口？

不，不可能。尽管这里到处都是那令人作呕的白色光晕，可是她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任何岔路。只可能是姜原在她不注意的时候逃进了某扇门——

几乎和她的思绪同时，伴随着气闸放气声，她面前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定是有什么人在监控着她。

而对方就是希望她走进这一扇门。

周向青谨慎地走到门前向内张望。房间没有开灯，但她看得到里面满是幢幢的人影。或许那些少年们也经历了和她一样的遭遇，最终被一步一步引入到这种房间里。他们似乎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个个都驼着背，围拢成一团，专心致志地低头看着那个东西。

但那么黑的地方，又看得到什么呢？

周向青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几乎就在她走进房间的同时，身后的气动门“哧——”的一声，关上了。整个房间又恢复了黑暗。周向青尽量张大眼睛，她的视觉传感器正逐渐调整为红外视线。

随后她看到，整个房间中的少年们，并不是在低着头看什么东西，而是——

他们全都没有头！

这里仍然还是学院！

但她是怎么进来的？或者说，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进电梯的那一刻？还是抵达走廊的那一刻？还是发现姜原不见的那一刻？还是进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

不知道。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

她能够判断这里是学院的唯一理由，就是那些少年不可能丢了脑袋还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在此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有可能。

但这里到底是学院的什么地方？这显然不是仿生人的墓地——从这一堆失去头部的少年身体来看——但她也从没听过这里有一个人类的墓地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如果说她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场景，那也只能说是王鲤渊的那个战场。当时周向青被对手利用某种规则一拳打没了脑袋，随后她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或许那代表模拟算法无法理解她在意识与身体分离之后，还会采取什么动作。而人类在失去头部之后，就不再会动了。

这勉强还算合理。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不是她要去的地方，而且在她的意识滞留在学院内部的时候，外面世界的时间同样在流动——即便慢了几十倍，也不是完全不流动。

她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周向青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她记得姜原说过，如果感觉到危险，那么就把戒指拔下来，但这也会伴随一些意识混乱之类的其他后果。而她现在正是承担不起这种后果的时候。

于是周向青回身去摸气动门，想要找到一个启动按钮或者拉杆，然后再找到通往无尽回廊的门，然后再回到树下，然后再退出。这真是个繁琐的手续。

但此时她的身后突然亮起一片白光，同时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她猛然回头，却发现那不过是一面发光的银幕——不，上面有画面。

那画面是一群没有头的少年，木然站在一个房间里。

而在房间的最远端……

是一具穿着脏兮兮的统修会盔甲，一只右手是骑士铁臂，但同样没有头的仿生人躯体。

那是她自己。

周向青猛地后撤了一步，望向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又变回了刚进入学院时，那绵软、红润，具有肉感的人类双手了。

但……她原本的头呢？

她急忙去摸自己的头。还好，她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她的辫子，她的帽子，她的耳朵，鼻子，嘴巴，都在。

只是银幕中的那个人失去了自己的脑袋。或许那只是一个幻象，或者是意识投射出的意象。周向青舒了一口气。但她随后注意到一件事。

她前方的那一大群没有头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少年们还在银幕里，但不在她的周围。

不，不是银幕里，是银幕外。

她自己才在银幕里。

她的面前甚至都不是一面银幕，而是类似沈愈办公室那样，幽暗深邃的厚厚玻璃。她是坐在一扇长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一具具失去头颅的躯壳的。而那扇窗前是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她熟悉的工具，甚至她从保险箱中拆出的电路板也放在那里。

这是她的小房车，而且是小房车被安提赛击毁之前的样子。

如果她的小房车能够在这个空间里复原，那么……胖球呢？

她在一瞬间几乎以为，如果自己现在推开窗户，她的八哥就会像往常一样，从对面的灯柱上落下来，落在窗口那个铁丝拧出来的架子上。

不可能。眼前的环境不过是她的意识结合某种算法生成的虚构之物。理智这样告诉她。

但……万一呢？

周向青猛地站起身，推开了面前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