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块屏幕,上面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词语在变来变去。但具体内容我也没有太在意,最后我只是……接下了沈愈给我的任务,然后就离开了。”周向青本想把自己当时问的问题告诉姜原,但姜原的表情让她感觉还是不说为妙。
“也的确没什么好在意的。乌鸦只是在别人的脑子里乱挖,与其叫乌鸦还不如叫鼹鼠,反正都是黑不溜秋的畜生。”
姜原骂完,沉默了一会,又说:“他们的想法我清楚。我入学的时候他们就担心得不行,查来查去。因为我小时候生活的村子遇到了实验事故,失控的仿生人把很多村民,还有……我的父母,都杀死了。教务处担心我对策划实验的学院怀有恨意。”
“这样……对不起。”周向青一时语塞。她以前还从来没有听姜原主动说起过自己的事情,而第一次就碰上这么沉重的话题。
更何况,她也是仿生人。
“你道歉干什么。那是我很小时候的事。我甚至不记得当时的情况,就连这件事也是后来才从资料里看到,更谈不上恨不恨的。想修复大崩溃本来就很难,以前的世界政府都没能解决,学院这点废物一时搞不定也很正常。最后只是由运气不好的人付出了代价而已。但人类的历史,不是一直如此吗?”姜原语气异常平淡,嘴角嘲弄似的微微上扬,似乎他面前的挡风玻璃外并不是前方的道路,而是过去犯下大错的人在请求他的原谅。
这大概就是姜原据不承认程光颐三元一体观点的原因。他不相信这人类与仿生人之间能够有一个和谐的解决方案。所以他会在那个时候……
“但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这么一起行动?其实你在拿到那份文档之后,早就可以自己走了不是吗?这样学院也不会怀疑你,你也不必——”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从第一天起就跟你说了,你是找到弗莱的关键。所以我丢什么也不能把你丢了。我一定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一定得知道,他到底对仿生人,对自动化大崩溃,对眼前这乱七八糟的世界有什么看法。”姜原越说怨气越大,最后简直就是咬牙切齿。
周向青感觉,姜原寻找那个人的目的并不是要寻找希望,反而是强烈地想要否定什么他已经相信的东西。
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人在和顾雷一同看到学院隐藏的秘密之后,没有离开学院,而是留了下来,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信念?
“如果……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看法呢?”周向青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她能感觉到姜原灼热的视线正罩住了自己的侧脸,但还是尽量把自己的双眼排除在车头的黯淡光柱之外,望着那无穷无尽的浓重黑暗。
过了一会,她听到姜原笑了。她不禁转头去看他。而姜原发现周向青在看自己,便说:“墨菲定律。”
“什么?”周向青问。
“墨菲定律。如果你担心最坏的结果,那么它肯定会发生。”
周向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所以你觉得他真的……”
“不、不、不。”姜原摇了摇脑袋。“你应该说,‘那我就不担心那个最坏的结果’。这样它就不会发生了。”
周向青愣住了。“这什么莫名其妙的。根本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吗?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以我不去担心那些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姜原仍然在笑,但是他的笑容中没有笑意。
周向青不再说话。
小车载着两人各自的心事不断向前行驶,最终在双峰镇的边缘停了下来。
双峰这个名字,来自两座隔河相望的等高山峰,它在夜空之下的样子像是一个人的胸膛被天神从云中一刀砍下劈作两半,而粼粼泛着星月银光的河水,就是那一刀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
这就是郭槐最初发现“树”的地方。学院把研究站设在这里,即“双峰研究区”,后来学院的前身。
姜原关掉了车子所有的灯光,就坐在黑暗中望着前方的山影。“说真的,我还真的没怎么来过这个地方,这边的登入站都停用了。所以好几次我都是交完就走,完全没有留意过这里的风景。”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常态,好像之前的不愉快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你这次可以好好看看了。”周向青说。“毕竟我们还要琢磨怎么才能‘不引发警报就进去’。这里肯定得有不少哨兵吧?”
“那还用说。说不定他们已经看到我们的灯光了。”
“但我们是学院的学生,再怎么着,也不至于直接驱逐我们吧。对了,你不是要把回收的仿生人也交过来吗?你干脆说我是回收的怎么样?他们把我接收到墓地里,就能里应外合,把你也放进去。”
姜原摇了摇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任务了。就算有,登记,填表格,发放奖励,有一大堆流程要走,而且对不上记录,还要上报检查,很容易惊动管理层。”
周向青无奈道:“好吧。那我们要不要再跟戴教授确认一下那辆车到底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抵达?他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新的消息。”
“怎么确认?”姜原反问。
“我还以为你有跟教授们联络的方式。”
姜原摇了摇头:“只可惜,教授不能直接与外界联系。所有与学院的通讯必须经由各地设置的学院据点——就是我们在环运城去过的那种地方。他们更不能主动与外界联络,所有学生想跟教授汇报都得走流程。所以想联系就免啦。”
周向青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情况。“听你这么一说,教授们岂不就是被关在学院里面吗?连信息传递都不自由。”
“哼。的确跟坐牢差不多。只不过是仅限脑内的超豪华牢房。所以能有什么怨言?”姜原想了一会,又说:“话说回来,双峰是学院的老校区,教授们很可能全都‘关’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比如医院、政府大楼之类地标建筑的下面。”
“为什么?哦,我懂了,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周向青一想便已明白,如果沈愈在77年前就深度参与了“树”的研究,那她少说得有一百多岁了,总得上点仪器才能够保证身体的健康。
“没错。老家伙们总不想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跟学生仔一样,扔到共享车库似的地方。说不定他们用了上时代的睡眠治疗仓呢。我曾经在一个医院的废墟里见过这玩意,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泡,整个人都飘在里面,用起来肯定很舒服。有点像当时枢机主讲用来装你的那个柜子。”姜原嘿嘿笑了两声。
周向青并没答话。而姜原仍然自顾自地说:“但老家伙们到底过得怎么样,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啦。”
“为什么?你去问他们不就得了?”
“我问过。没有答案不说,乌鸦们随后还‘问’了我两天。至少他们清楚地表达了,这个问题是不能问的。”姜原撇了撇嘴,又说:“所以双峰镇才没有学生的登入据点。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他们不想让这里人来人往,以免惊扰到那些大人物。不过,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
周向青眼珠一转,道:“这边人来往少,那么来这里的车辆就十有八九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可以在这里把车拦下来,自己直接开进仿生人墓地。”
姜原哼了一声。“但你准备怎么直接开进去?他们可能有暗号,或者有别的预警措施。”
“可以逼他说出来。”这句话出口,周向青自己先笑了。逼问一个人。就像张虎臣一样吗?打断他的一条腿?即便如此,得到的仍然可能是一个假的答案。所以她说:“我们可以用某种方法让车停下,然后趁机藏到货箱里——学院有几千上万的仿生人储备,那么这辆车大概不会小。”
姜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可惜最近没有大风大雨,否则倒可以砍一节树枝挡在路上。”他这两天没刮胡子,已经长出了一圈淡淡的胡茬。
周向青眨了眨眼睛。“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怕你不愿意。”
虽然她想卖个关子,但姜原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话。“用我这辆车倒也不是不行。那么只能是我假装车辆损坏而去拦车,你看机会扒在车底。但我既然在明处,可能安装插件这件事就只能靠你来做了。”
“为什么我非得扒在车底?”周向青撇嘴道。
“你这个样子分明不是善类,人家看到不当即拉响警报才怪。”姜原笑骂了一句。
周向青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身上已经脏兮兮的护甲,以及更显眼的骑士铁臂。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没找到换衣服的机会,说不定都有点臭了。她撇撇嘴,说:“得了吧,说不定人家直接连车都不停,直接一溜烟开过去。”
姜原微微一笑,眼神却凝重起来。“其实我并不担心他不停车。司机们在路上有互相帮助的传统。我其实是担心你的态度。我怕你太想找那个人的情报,反而把事情搞砸。”
周向青眨了眨眼。她的确有可能这样做。“那你要不要换一个计划?比如,我去拦车?我可以说我是学院的人。而且我本来就也是。”
姜原哼了一声,从仪表盘上捡起那个圆片,递给周向青。“那还不如算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担心。你就先拿着吧。”
“墨菲定律吗?”周向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