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也罢，没有也罢，都跟我没关系。但你还是多跟别人学习一下怎么完成任务吧。学院不需要没有用处的人。”

“但你们收集知识来干什么呢？我本来还以为学院是个研究机构，结果反而市侩得像是个任务承包商。”

“哦——你是这么想的。但学院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研究机构，我们也有各自的课题。只不过，没有跟你这样的非专业人员解释的必要。”

孙一鸣这种态度让周向青极为不爽。但她知道，柳怀石在做自己的研究，顾雷也在做自己的研究。只有姜原似乎没有，而因此大家看不起他。但学院里的这种研究更像一种个人行为，而非学院主导。这可能是因为，如果利用学院的资源取得的成果，必须上交给学院，否则就会被视为“叛逃分子”而被追杀。就像顾雷一样。

但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更不能把学院看作一种单纯的科研、教学机构吗？

更何况，学院研究自动化大崩溃的人力如此众多，但对于仿生人的处理仅仅是切除仿生脑的一部分，将其作为普通的劳动力来使用；教授们给周向青的感觉的确并不好，各有各的毛病，但似乎尚不到顾雷强烈抨击的，在崇拜什么东西，是那些东西的奴隶的地步；而学院的确拥有如此先进的人机意识交互方式，如此多的知识储备，却仍然需要去夺取公司的黄蜂和顾雷几十年前就做出来的成果。

相比知识的分享者，学院更像是知识的垄断者。

但更关键的是弗莱。弗莱到底跟顾雷看到了什么东西？弗莱之所以不离开学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道德真空”？周向青并不愿意如此相信。

看来，她的确应该在学院里学习一点东西。

一点关于学院历史的东西。

周向青回到了大图书馆，折腾了好一会才弄明白这个资料库应该如何使用。它并不同于传统的图书馆，只要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就好；也不同于基于计算机系统的数字图书馆，有一套浅显易懂的检索与链接系统。这座前所未有的巨大资料库似乎有一种自己独特的检索整理方式，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被打散，不再区分物理与化学，文学与历史，也不分轻重缓急——自动化大崩溃中城市的毁灭跟出现新的蟑螂亚种，菜肴的做法和坦克装甲的配方，似乎其中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或许在这个世界中，人类文明的兴衰并不具有绝对的超越性。向青想要在其中找到学院成立的历史，也就异常的繁琐。

她在这个复杂资料库中唯一能够理解的规律就是——时间。时间是一条相对不变的河流，只不过这条河并不是从西向东，或者从北向南，而是从中央的一个点均匀地向各个方向流淌，像是一圈一圈漾开的水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散、升腾、消失。

周向青越来越觉得，这个学院的成立目的跟他们声称的并不一样。这个资料库似乎就不是为了方便人们查找信息。

但不管怎么样，这里的信息还是非常详尽的。她还记得，在教务处报道后有一段简单的学院成立历史的介绍，里面提到学院成立至今已有137年，那么就是……崩溃后第6年。

这是一个暗潮涌动的时间点。大崩溃后各地的生产停滞与混乱，重建时期各地的割据倾向以及对科技的封锁，以及丰海联合自治团的建立始末，百年战争开始以及对仿生人的运用与反噬。

而学院的前身，丰海学院是一个名为陆江雪的前地方研究员牵头创立的。陆江雪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技术人员，跟他的两名同事和三名南方同行一起组建了学院最初的领导班子。在资料库中仍然留着一张合照，六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学院正门，陆江雪在正中间，在他身边并肩站着一个女子。

丰海学院的规模并不大，与其说它是一所学院，不如说它是为战争而培养了解人工智能的士兵的军营。但丰海联合自治团毕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团体，在百年战争中很快就被吞并，而丰海学院也被接管。另一批研究员被安插进丰海学院，但研究的内容并没有变化，仍旧致力于回收上时代的人工智能技术，并将其利用在战争之中。

新的丰海学院显然扩大了不少，领导层正副手共十二个人，原学院的领导只剩下陆江雪一个人。陆江雪苍老了许多，此时也已经不再领衔，只能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但那个女子却仍然站在照片的正中央。

这张照片拍摄于大崩溃后第24年。那位女子应该实际上并不是学院的领导人，因为相片下仅标注了这十二个人的姓名和职位，陆江雪担任自动化作战中心的副主管，而那女子的身份却没有记录。

百年战争仍在继续，而人工智能技术恢复进度并不顺利。连年的战争摧毁了智能芯片的产能，研究的材料越来越稀缺，而工业的重心转向了基础材料的技术开发。丰海学院逐渐从一个军事科研机构转向综合性的理工学院，不再仅仅注重自动化一门学科。陆江雪在转型期间病逝，而三年后，丰海学院所在被“可控自动化军工复合体”兼并。从事人工智能研究的教授和研究员全被开除。

转折出现在77年前。

一个叫郭槐的研究员在地质勘探中，于双峰地区发现了活化机械，“蛇”。这是一种具有一定智能但并非人造机械的类生物体。

“蛇”仅有唯一一个个体，如盾构机一般在地下不断挖掘，只是偶尔才来到地表，吞吃用于补充其身体的金属和其他物质。郭槐根据电磁信号描绘出了“蛇”在双峰地区的活动轨迹，发现它仅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而这片有限的区域，就是尚义、蓝禾、青岗的三角地带。在这个地带的中心，郭槐发现了“树”。

这棵树并不同于一般的树，它是倒立生长于地下的树——也就是说，它的树根在地上，树干和树冠在地下。郭槐初步测算，认为这棵树所占的土地面积达到三百平方公里，其深度更无法推测。

这一令人震惊的发现又激起了原本渐渐沉寂的对于人工智能的研究。但这种研究是必须瞒着复合体的。郭槐联系了以前丰海学院的研究人员，组织了一个同样“地下”的组织，以研究地质为借口驻扎在双峰地区。

“蛇”和“树”对于他们来说，异常神秘。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条蛇在地下以什么为生，更不知道这棵巨树从何而来。在两年一无所获的研究后，他们突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而这一进展的内容——资料库中似乎并未记录，只是淡淡地写了一句——

大崩溃后76年，双峰学院成立，并在4年后脱离复合体的控制。

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并利用这些东西干了什么？

经历过复合体的审判之后，周向青不太相信双峰学院能够轻轻松松脱离复合体的控制。其中原因多半跟“树”与“蛇”这两种活化机械相关。

但无论周向青再怎么搜索，数据库都没有给她更多答案。看来公开的资料也就只有这些了。由此看来，顾雷和“那个人”所发现的秘密大概也就在于此。可能那个时候对于信息的管制并不如现在这么严格——或者说，是现在借鉴了以前的经验。那么可能她仍旧需要通过某个三十年前就在学院的学生去获取这些信息……但真的还有这样的学生吗？

不过，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但顾雷说了，教授们不能够信任。

何况隐藏起这些信息的人本来就是教授们。

但反过来说，从教授们的态度中，或许可以找到答案，至少是答案的方向。但她不能直接去问沈愈。她感觉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然后周向青突然想起了林家兄弟，还有他们说过的“老戴”。既然理学院和自动化院之间有矛盾，那么理学院的教授还是有可能不顾忌沈愈的权力，可能不会把自己的行动都报告过去。

既然作了决定，那不如马上动起来。

周向青开始默念林希声和林天籁的名字。不久后，这两个少年的身体轮廓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在晃动的波纹上一点。

这一次，她的手就像穿过帘幕一样穿入另一个空间。

随后她就听到了一连串的嘈杂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