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张虎臣开着车来了。
他的车是一辆敞篷全地形车,跑土路倒是很适合,不过座位不大。刘鹭白想让周向青坐前面,但张虎臣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别搞笑了,让仿生人坐前面,她怕颠还是你怕颠?给你颠飞了还得回头捡你。”刘鹭白这才讪讪笑着坐下,又使劲往张虎臣身边挤了挤,给周向青空出位置。但即便如此,空间也不够一个人坐,周向青也不在意,只轻轻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跟其它行李坐在一起,双手抓住行李架的钢管。
张虎臣发动摩托,沿着已经积起厚厚一层土的原道路前进。这一路全靠周向青双手抓稳,才不至于颠下车去。但也的确并不好受,可能还不如她自己跑过去舒服。不过据张虎臣说,距离目标大概有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她也不太想浪费这些能量。
差不多耗尽一箱油后,他们总算到了目的地。张虎臣把车子停在山坡背面,一面给油箱里加油,一面对周向青说:“你,去看一下情况。”
“只远远看一下情况就回来吗?”周向青挑衅似地问。
张虎臣怒道:“这是什么话!让你去看你就去看,一个学院的叛逃分子而已,还是老头,有什么好怕的?这么怕死还算是仿生人吗?”
周向青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虎臣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发言有失身份,又喝道:“我是看你新来,才给你一个机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鹭白在旁边小声说:“向青,你就去吧。侦察一下情况就回来也可以。”
周向青撇撇嘴,转过身走向坡顶。
发红的日头正渐渐收起自己的光芒,同时在广大的垃圾场中投下斜长而浓重的黑影。周向青也瞬间锁定了唯一一个缓缓移动的影子。
那的确是一个老人,弯着腰,正在费劲地拖曳什么东西。老人行进的方向上,在开阔处有一间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一处堆满杂物的遮阳棚,还有一辆用迷彩防水布盖住的轻型卡车停在树影里。
他似乎已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老大年纪还在干这一行,还能养得起一辆卡车,实在是既让人佩服,又让人担心。
简报里提过,眼前名叫顾雷的“叛逃分子”在这个区域布置了许多陷阱。但一个老人在这已经几乎被吃干抹净了值钱资源的垃圾场中,却需要如此防备,也不知道他防备的是这没有规则的荒野,还是别的什么特定的人。
比如,自己。
当然,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像学院一样觊觎他手里的东西。或者是财产,甚至只是那一辆旧卡车——之前废坑的工长之前就想买一辆好成色的卡车。
不过学院想要的,只有的研究成果。模拟韦氏池试剂的配方。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既然只是配方,那么可能的藏匿方式就很多:小屋、卡车、自己身上、还有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藏匿地点、甚至根本就只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周向青猜不到眼前这个老人会把配方放在哪——如果不是事先听过简报,她几乎会认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捡废品的老人。距离这么远,她看不出这个老人的习惯、性格。更何况,她也不知道一般人会把这类东西藏在哪里。
她可以躲开所有陷阱,冲过去把老人打晕,然后好好搜一个遍;或许她应该学其他人,谈判、威胁、交易、连哄带骗;或许她应该等到夜深人静,老人睡着之后,先把摄像头敲掉,然后搞一次伞降或者索降,躲过这些不知道有多少的陷阱。
但这些都不是她自己的方法。
更何况,她这段时间面对的都不是一般人,谁能想到会有人把账号和密码放在有机存储介质里,还做成了鸟儿的脚环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摸了摸胸前的项链。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付出了不少代价。她只有继续走下去。
周向青回过头,看到张虎臣正在跟刘鹭白争论到底怎么分配积分的问题。这样正好。她不想理睬这些闲事。
周向青借着树丛和灌木提供的隐蔽,从山坡侧面绕了下去。
因为她还比较在意沈愈的一句话。
“你的任务一般都会跟你想要的信息挂钩。”
眼前的这个老人也是学院的,从年纪上说,他的确可能认识“那个人”。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希望能在张虎臣不在的情况下,跟对方谈谈。
周向青绕过山坡侧面,闪身进入垃圾场,藏身在汽车底盘的残骸后窥视。
老人刚才已经把东西拖到了棚屋附近,正背对着她收拾刚才收集的废品。
但她同时也注意到三个摄像头。一个在板房顶上,监视卡车附近;一个挂在垃圾场入口附近的一根杆子上,监视正路;还有一个放在一个空罐里,伪装成普通垃圾的样子,但镜头在阳光下的反光还是出卖了它。或许附近还有更多摄像头,但周向青目前没有发现。她尚不清楚这些摄像头究竟是为了隐藏在某处的自动炮台提供视野,还是单纯的监控摄像。
至于简报中提到的陷阱——
她能够依赖的就是眼力。绊索触发和压板触发在这种遍地杂物的环境里很难辨认,更别提红外触发和声音触发等等。但她在废坑周围生活了三年,她对垃圾的状态非常熟悉。陷阱无论怎么布置,总会有细微的痕迹,无论是污垢的痕迹还是受力状态的变化,都跟正常情况有所不同。
比如现在她的前方,地面上薄铁皮上那一点泛白是人为的折痕,有理由怀疑有人掰开过那块铁皮然后又回归原位,至于这个是为了回收下面的物品还是埋设陷阱,并不好说。而且陷阱也不只有一个。对方完全可以用一个明显的痕迹吸引你的注意力,但真正的杀招却在你视线被吸引之后的死角。
周向青像猫一样躲开所有可疑的痕迹,摸到了老人的棚屋附近。
老人仍然在他的垃圾边忙碌着。周向青看到,老人正在分类的东西中,有一些仿生人的零件。这大概就是他在这里淘金的目的。
“请问,您就是顾雷吗?”周向青问。
老人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回答。周向青便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但老人还是继续摆弄了一会他手边的东西,这才慢慢仰起头说道:
“说实在的,你给我整不会了。这种时候来找我的人,不是想在两公里外一枪打爆我的脑袋,就是想把我牢牢按住剥个精光。对于这两种情况我都有准备。但像你这样费劲心思靠近,又要出声招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说到这里,老人才丢下手里的东西,回过头来。“而且还是一个仿生人。天,你戴的帽子还真的有点眼熟。而且还有教会的骑士铁臂。大概我也活到时候啦。有人说,如果你总看到眼熟的东西,那就离死不远了。”
“您认识这顶帽子?”
“我认识这顶帽子?我认不认识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来找我,也不过就是想来拿走我的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人为了聊天跟老顾说话啦。”老人转过身的时候,还是很谨慎地把一根黑漆漆的圆筒放在手边,大致对准周向青的胸口。它看上去并不像是传统的投射武器或电磁武器,反而像是一根有点粗的棍子。
看来他的确是顾雷没有错。
周向青也注意到老人的敌意,也不靠近,留在原地说:“学院的确是让我回收你的研究成果。但我还是想先和您谈谈。”
顾雷听到学院两个字,肩膀微微一抖;但看到周向青并没有动作,他颇感意外。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周向青,一面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沈愈居然还惦记着我。但她为什么要派仿生人来?谈吐倒是能通过卡德罗夫测试。难不成她……不,她不可能自己搞出来。难不成……弗莱找到文档了?”虽然老人的眼睛还盯着周向青,但思绪明显已经飘到了远处。
周向青等了一会,见老人迟迟不语,就主动问道:“你认识弗莱吗?您刚才还说这顶帽子眼熟来着。”
“我认识弗莱吗?”顾雷笑了。“说实话,我跟学院的工作员‘弗莱’不熟,我只认识当年的那个老同学。还没把上时代动画片里的角色当作名字的那个老同学。但他原本的名字,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现在就是弗莱。马德雷,还有帕西瓦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我还是顾雷。”
周向青从老人的话中听出一点怨气。“您不喜欢他?”
“不,没有。我只是不像他那样看得开罢了。”顾雷话中带刺。
“您能给我讲讲他的事情吗?我一直在找他。他只留给我这顶帽子,还有八哥,虽然上面有一点信息……但线索断了。”
周向青猜到了沈愈让她来的目的。其他人没有办法跟顾雷套上交情,只能强取豪夺,但未必能够成功。而她可以利用自己跟弗莱的关系,让顾雷放松警惕。但她才不会给沈愈当枪使。只是……
“哼。那家伙就是这样。他仗着一点小聪明,对谁都是一副玩游戏的样子。但正因如此,他才能利用学院的资源往上爬,而我却傻愣愣地跟他们划清界限,最后一事无成,落得这般田地。”顾雷虽然在说弗莱,但其实仍然是在想自己的事情。“所以,你就别想了。走吧!你回去告诉沈愈,试剂配方只能跟我一起进棺材,想交给学院是不可能的!”
周向青摇头道:“我不走。我也不喜欢学院,但我必须找到弗莱。”
“你找他干什么?”
“我必须知道他为什么要清掉我的记忆。不然我总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无所适从。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知道我应该干什么,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存在。”
顾雷睁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在意这种问题?仿生人是……看来他真的找到茂山了吗?但如果他找到茂山,沈愈还要我的试剂干什么?”
“您说茂山实验吗?”周向青问。怎么似乎不管是谁都在找这个东西。
顾雷却不理她,自顾自地嘟囔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找到茂山,也不可能修复到这种程度。你是弗莱的仿生人,而他洗掉你的记忆……这样就对了,洗掉记忆是对的,这样就可以避免重蹈覆辙。但也会有新的问题……他没有把茂山告诉沈愈,当然,不能告诉她,所以她才继续纠结试剂的问题……”他嘟囔到这里,突然抬起头问:“弗莱他人呢?”
“我不知道啊,我也在找他。刚才也说过了。”
“那你怎么再给学院办事?”
“因为沈愈沈院长告诉我说,如果想知道弗莱的情况,就把你的配方拿给她来交换。”
“呵。真是愚蠢。但那试剂其实并不能实现韦氏池的效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必在这里捡垃圾了。要搞清楚当年的配方,可能去茂山才是最快的选择。但弗莱既然不愿意把茂山的地址告诉沈愈,那么大概她这辈子也拿不到了。”顾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在冷笑还是在叹息。
周向青愣住了。她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如果说弗莱真的不愿意把茂山的地址带给沈愈,那么为什么又要让她打开那个装着世界政府档案的保险箱呢?那她把文档卖给姜原,让姜原把文档送回学院,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呢?
她感到一股从脚底透上脑门的寒意。